西城暗桩·密室
烛火摇曳,将三人染血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金疮药的气味,混合着地宫带出的阴寒潮气。
风随肩头的伤口已被处理。
黑气暂时被朱净以精纯内力配合灵犀玉的清辉逼出大半,但残留的阴毒仍让他脸色灰败,靠在椅中喘息着。
他的目光依旧锐利,紧盯着桌案上那幅刚刚被送来的皇城简图。
棠宁坐在一旁,指尖摩挲着“净”字玉佩。
眉心的月痕,时刻散发着寒意,提醒着她那如影随形的印记。
朱净站在案前,一身染血戎装只卸去了甲胄。
他按在简图上“钦天监观星台”的位置。
“玄尘子昏迷,宫变之兆现世……”他声音低沉,“时机太过蹊跷,偏偏落在你我地宫触动灵犀契的关头。”
“王爷是疑心,这两件事绝非偶然,皆是影月布局中一环?”风随强撑伤痛,沉声发问。
朱净抬眼,眸中寒意凛冽,“玄尘子洞悉灵犀玉之秘,更是当年昆仑一行的亲历之人。他此刻遭逢不测,或是影月灭口,或是星象触发后的反噬。至于宫变……”
他划过简图,从观星台移向皇宫内苑,最终停在仁寿宫与乾元宫之间。
“今京畿防务尽在本王与棠国公之手,瑞王尚无正面抗衡之力。”
棠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本就无需正面抗衡。只需搅乱朝局,令该缄口者永绝声息,图谋之事,便会借这乱局落地罢了。”
前世,朱珩便是矫诏夺位,何尝不是借一场宫变起事,掌控中枢,大肆铲除异己?只是那时她困于深宅后院,那场惊变的细枝末节,终究知之甚少。
朱净看向她,眸中锐利稍敛,添了复杂凝重:“你是指……”
“太后。”棠宁一字吐出,心口阵阵发紧,“玄尘子言及宫变,无论其矛头指向何人,皇宫大内必先遭祸。太后年事已高,却是少数知晓旧事,又善待你我之人,若影月要除障破局,太后凤体,便是首要之危。”
密室中一时寂静。
风随倒吸一口凉气,朱净的眉心拧成了死结。
太后于朱净是至亲皇祖母,于棠宁更是宫中庇佑。太后若有差池,棠宁入宫查探的门路便断了,他们在宫墙之内,也将失了最关键的一双眼目。
“须即刻探明太后安危,设法报信。”朱净语气果决,“本王身为亲王,无诏不得擅入宫闱,何况此时局势动荡,行事更难周全。”
他麾下势力多在军伍与京畿防务,于深宫大内,本就渗透有限。
“此事,唯有我去。”
棠宁起身,裙裾还沾着地宫尘土与血点,神情异常坚定。
“万万不可!”
朱净脱口阻拦,语气满是急切,“你身带印记,宫中若有影月眼线,此去便是自投罗网!”
“正因我身有印记,反倒能先察异动。”棠宁打断他,条理清明,“王爷可曾忘了?灵犀契成后,我与玉佩感知俱增,对影月那阴邪气息,本就比常人敏锐。”
朱净上前一步,将棠宁拥入怀中。
“地宫你已涉险一回,本王绝不再让你踏入皇宫这个虎狼之地。”
棠宁迎着朱净紧锁的眉头续道:“太后待我亲厚,我此刻递牌求见,以探望为由,名正言顺,绝不惹疑,太后宫中之人,我亦熟稔几分。”
朱净眸光沉沉盯着她,他知她说得句句在理。
可只要念及她眉心印记,深宫莫测杀机,焦灼与恐惧,便席卷而来。
棠宁见朱净迟迟不肯松口,轻摇他的臂膀。
“王爷,我非入宫不可,定要探清这皇宫之中布下的究竟是何等棋局!”
良久,朱净重重吐出一口气。
抬手抚过她鬓边碎发,眸中深情漫起。
二人眉心原本淡不可察的印记,此刻齐齐显形,那冰针似的凉意也随之浮现。
朱净沉声道:“你若执意入宫,本王便不再拦你。真相再重,终究不及你半分安危。你且记着,无论身陷何境,不必顾虑其他。本王在外为你镇守,倾尽所有,必候你平安归来。”
棠宁心尖一颤,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眉心的印记未散,那凉意也愈发真切。
她飞快敛去眼底情绪,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湿意逼回。
“王爷放心,我定无恙归来。”
棠宁速换了一身素净的黛蓝宫装,重梳发髻,掩去狼狈痕迹。
朱净亲选两名气息可融于天地的暗影,密令一番,二人便没入窗外晨雾。
棠宁拿着朱净弄来的请安牌,她登上青帷马车,朝着皇城驶去。
车帘落下的刹那,她眉心的印记淡去。
———
皇宫·西华门
守卫比平日森严,禁军也增加数倍,盘查更是严苛。
棠宁递上请安牌,轻声道:“久未向太后请安,心下记挂得紧,特来探望。”
守卫核验牌记,又反复打量着她,见她容色清丽,气度沉静,说辞亦合情理,严嘱道:“宫内近日多事,姑娘请安后速退,切勿擅自走动。”
踏进宫门,那股无形压抑感便扑面而来。
往日清晨,宫人低语穿行之景,今日寥寥无几。
偶尔有遇到的宫女太监,都步履匆匆,低着头,眼神躲闪。
棠宁依着记忆,朝着仁寿宫方向走去。
袖中玉佩沉静无波,眉心月痕亦无半分异动。
但她能感知到,那两名暗影,始终蛰伏在不远处宫墙暗影处。。
终于来到仁寿宫外,所见景象让棠宁心头一沉。
———
仁寿宫
宫门紧闭。
门前值守的,已不是太后宫中的太监。
整整一队八名禁军,腰佩长刀,全是生面孔!
他们目光锐利扫视周遭,将一切未经传召的靠近全部隔绝。
太后宫门,竟被禁军把守了?
棠宁强稳心神,缓步上前,对着为首校尉敛衽一礼:“这位军爷,棠国公之女棠宁,特来向太后娘娘请安,烦请代为通传。”
那校尉眸光落在她身上,不带丝毫转圜余地:“太后凤体违和,需静养,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姑娘请回。”
凤体违和?那日宫宴太后还精神抖擞。
棠宁心下惊雷暗涌,面上凝起恰到好处的忧色:“宫宴之上太后还神采奕奕,怎会突然抱恙?敢问校尉,太后是何时起的恙?太医可有诊治?”
校尉眉头一皱,似有不耐:“宫中之事,岂容你多问?速速离去!”说着,手已按上了刀柄。
棠宁身后那两名暗影,肌肉立刻微绷。
此时,仁寿宫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熟悉身影探出来,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嬷嬷,崔嬷嬷。
她脸色苍白,眼下凝着青黑,见了棠宁,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惊悸掺着焦灼,更藏着几分如释重负。
“喧哗什么?”崔嬷嬷声音自带威严,看向校尉,“放肆!是谁这般大胆,竟敢在此吵闹?”
校尉忙躬身回话:“回嬷嬷,是棠国公府的小姐,前来给太后请安,卑职已遵旨拦下。”
崔嬷嬷视线转落棠宁身上:“原来是棠姑娘。太后昨夜偶感风寒,精神倦怠,太医嘱咐需静心休养。”
她眼神极快的眨了两下,目光在棠宁面上一凝,又扫过她戴着玉镯的手。
棠宁与她目光一触,心头一明。
崔嬷嬷这是在传递信息!
太后并非风寒,处境怕是不妙,眼下无法明言。还特意让她留意手……
棠宁立刻福身道:“是臣女唐突了。还请嬷嬷代为转达臣女挂念,愿太后娘娘凤体早日安康。”说着起身时脚步微错,手腕轻晃,玉镯“当啷”落在地上。
“哎呀。”她轻呼一声,自然地弯腰去捡。
她俯身拾起玉镯,借着身体遮挡,余光清晰地看到,崔嬷嬷垂在身侧的手,在门框内侧一处,用手指画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月牙形状。
棠宁拾起玉镯,指尖冰凉。
月牙……影月?!
崔嬷嬷迅速收手,恢复常态,对着校尉淡淡道:“好了,莫要再喧闹,扰了太后清净。”
说完,便缓缓合上了宫门。
棠宁站在原地,故作失落之态,片刻后才向那校尉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她脸上的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凝重。
崔嬷嬷冒险传递的信号再清楚不过。
太后已遭软禁,仁寿宫早被掌控,而主事之人,必定与这“影月”印记脱不了干系!
她必须尽快将此事告知朱净,更要尽快脱身出宫。
她加快步伐,沿着来路折返。
刚穿过一道垂花门,走到相对僻静的宫巷。
前方拐角处转出了一行人。
为首女子,一身妃色宫装,云鬓高绾,簪着赤金点翠凤凰步摇,仪态万千。
宫中风头最盛的贤妃,沈贵妃的嫡亲胞姐,也是瑞王朱珩在宫中的另一大倚仗。
棠宁心头一紧。
前世只知沈贵妃是朱珩爪牙,俗不知其嫡姐贤妃也牵涉其中,朱珩在后宫的势力,真是盘根错节。
贤妃显然也瞧见了她,脚步微顿,美艳面庞先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婉亲和的笑意。
“哟,这不是棠国公府的棠姑娘?”贤妃声线柔婉,目光带着钩,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贤妃此刻现身于此,绝非巧合!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从容上前,屈膝行礼:“臣女棠宁,参见贤妃娘娘。”
贤妃颔首,语气里添了冷峭的探究:“大清早的,怎会在宫中?本宫记得,今日并无旨意宣召国公府女眷入宫。”
棠宁恭声回禀:“臣女本去求见太后,刚至仁寿宫外,便听闻太后凤体违和需静养,正欲出宫。”
“哦?太后抱恙?”贤妃柳眉微蹙,露出一副忧心模样,“本宫竟未得半点消息,棠姑娘真是有心了。”
贴身宫女凑前低声禀了一句,贤妃听罢神色微沉,转头看向棠宁时,笑意里凝着一丝寒意。
“不过,你消息倒是灵通。太后昨夜召的太医,皇上今早才下旨令宫中静侍,你这请安的牌子,倒递得这般及时。”
她在试探!
既要揪出棠宁的消息来路,更要坐实她窥探宫闱的罪名。
棠宁背脊微僵,面上依然恭谨:“臣女惶恐。府中长辈牵挂太后凤体,特命臣女入宫请安。未料恰逢太后静养,是臣女来得冒昧了。”
她将缘由推到府中长辈身上,合情合理,暂时撇清了主动探听宫闱消息的嫌疑。
贤妃目光微闪,凝着棠宁打量数息,要从她眉眼间揪出半分破绽,终是嫣然一笑:“原是如此,棠家果然忠孝传家。只是……”
她微微倾身,语声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字间裹着冷意:“这宫里近来本就不太平,有些事,不知比知好,有些人,不见比见安。棠姑娘是个通透之人。太后既需静养,姑娘便早些归府歇息吧。”
这话里的威胁与敲打,不加任何掩饰。
棠宁袖中的手握紧,指甲抵着掌心,刺骨疼痛逼得她神智清明。
她垂眸,语气平稳:“多谢娘娘提点。臣女告退。”
贤妃满意地点点头,带着宫人离去,方向是……仁寿宫。
棠宁不敢多留,旋即转身,快步往宫门而去。
她望着西华门的门洞,心头一沉。此处守卫,比来时又多了一倍。
一名身着高阶宦官服色的中年太监,正负手立在门洞旁,目光毒蛇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之人。
棠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名太监,她认得。
正是御前掌印大太监,亦是地宫记忆碎片中,立于那纤细女子身后的身影。
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