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前,第三日,西山皇陵戒严。
西厂番子提着重弩,牵着獒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山道沿途的树上挂满了铜铃,风一吹,铃声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擎苍派出的三拨探子,只回来一个。
那探子是军中老夜不收,回来时少了只耳朵,伤口溃烂发黑,还没说完“陵里有活尸”就断了气。
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地下在挖东西。”
棠宁站在别庄阁楼上,用朱净的望筒看向皇陵方向。
午时日光最盛时,能看到山腰处有一片区域的树木枯死了。
那片区域的中心,正是永宗陵寝的地宫入口。
“她在加快手脚。”朱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能下地行走,但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心口那根镇煞钉换成了更短的金针,勉强封住煞气上涌,针尾露在皮肤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棠宁放下望筒,展开大长公主给的龟甲。
甲片上的符文在日光下开始变化,深浅交替着。
她对照着老公主口述的皇陵地图,用炭笔在宣纸上标记:
“地宫共分三层。上层是享殿,供祭祖;中层是殉葬坑,埋着工匠与妃嫔;下层……”她笔尖顿住,“下层没有图。”
“下层并非永宗所修。”朱净接话,手指按在地图中轴线下方空白处,“前朝末代皇帝信邪术,在这里修了“养尸池”。永宗开国后填平了池子,封了通道,并未毁掉根基。”
他抬眼:“皇后所用,便是那池子。”
“养尸池。”棠宁脊背发凉,“她要用那里,炼祭品?”
“不。”朱净摇头,“是用那里,把“门”彻底拽出来。”
他解开衣襟,露出心口。金针周围的皮肤下,那些黑色印记已经安静许多,但此刻,黑印都朝同皇陵的方向延伸。
“它们在遥相呼应。”朱净声音发沉,“养尸池里有邪物,在和体内的煞气共鸣。”
棠宁想起镜殿里,皇后砸碎黑玉原石时说的话。
“门已经开了”。
她冲下阁楼,从行囊里翻出那卷从地宫带出的残破古籍。这是她趁乱捡的,上面是司灵监的密文,她只破译了一小半。
她翻到最后一页,就着日光细看那些符号。
符号渐渐连成句子:
「门非门,乃裂隙。裂隙两端,生与死对耗。欲使裂隙现形,需以极阴之尸为基,极怨之魂为引,于阴阳交替之时」
后面被血污浸透,看不清了。
“阴阳交替之时。”棠宁喃喃,“中元夜子时,是一年中阴气最盛,阳气初生的交界。”
她抬头:“她要在那一刻,用养尸池里的尸气,加上你身体里的煞气,把裂隙从虚无中拉出来,变成一扇真正的门!”
朱净脸色惨白:“葬龙阵,须得在那门彻底显形,尚未稳固的一瞬启动。”
棠宁指尖攥紧龟甲:“早一步,封印不住;晚一步,此门再无闭合之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擎苍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个湿淋淋的布袋。布袋还在渗血,血是暗绿色的。
“刚截下的。”老侯爷将布袋掷于地上,几团黑物滚出,“西厂之人,正往山中运送此物。”
棠宁用树枝拨开。
是畸形的兽类脏器,形态怪异,仍有微弱生机。
“山中走兽,已然被邪秽所染。”朱净蹲身细看,“它们正在蜕化,成了那门另一侧的邪物。”
“遭殃的,何止走兽。”谢擎苍的声音透着彻骨寒意,“今早顺天府尹来报,西城外三个村落,一夜之间人去村空。”
棠宁想到镜中那只伸出的手。
“那道缝隙正在扩大。”她声音发颤,“它在将靠近之人,全数拖入那无间之地。”
三人一时无言,殿内只余烛火噼啪之声。
窗外传来獒犬的狂吠,由远及近。
谢擎苍吹熄烛火,三人隐到窗侧。
只见山道上,一队西厂番子拖着几个挣扎的村民往皇陵方向去。
村民手脚被捆,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极大,全是恐惧。
其中一个老妇人经过别庄时,挣脱了绳子,嘶声大喊:
“不要去!地下有邪物在吃人!”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贯穿她后心。
番子头目啐了一口:“晦气!快拖走,主子等着用呢。”
队伍远去。
棠宁的手在发抖。朱净握住她:“他们是祭品,是活祭。”
“是中元夜要用的。”谢擎苍目光锐利,盯着地上未干的血迹,“皇后需借万千人的元气,待那道门显形之际献祭,以此稳固门扉,令其再无回缩之可能。”
他看向两人:“我们的人最快要明晚才能集结。玄甲骑不擅地宫战,若是贸然深入下层,后果恐难预料。”
“无需进入。”棠宁开口,“启动葬龙阵,不用进到地宫最深处。”
朱净和谢擎苍看她。
“大长公主说,阵眼在北斗第七星位。”棠宁指向地图上一个标记,“那是地宫中层的观星台。永宗皇帝当年就在那里观测星象,调整皇陵风水。从观星台往下,有一条密道直通下层养尸池,当年工匠偷偷留的逃生通道。”
她手指顺着地图上一条细线移动:“我们从西山北侧盗洞进去,前朝有几个盗墓贼想盗永宗陵,挖了半条洞就被抓了,洞如今还在。从那里进入,避开上层守卫,直接到观星台。”
“后面呢?”谢擎苍问。
“在观星台启动葬龙阵。”棠宁握紧龟甲,“阵启之时,整个皇陵的地脉会被搅乱,所有通道都会崩塌。皇后,祭坛,门,全都会被埋进三百丈深的地底。”
“那我们……”朱净没说下去。
棠宁笑了,笑容温柔绝望:“我们就在观星台,陪着这座山一起,长眠。”
计划就这么定下。
谢擎苍去联络残存的玄甲骑,让他们在中元夜子时,准时在西山北侧放火,吸引守军注意。
棠宁和朱净留在别庄,做最后的准备。
夜里,棠宁在灯下缝一件内甲。是用她从大长公主府带出的冰蚕丝织的,轻薄如纸,刀剑难入。
她一边缝,一边将磨成粉的龟甲碎屑掺进丝线里。
每缝一针,都要刺破指尖,滴一滴血。
血渗进丝线,冰蚕丝便泛起金光。
朱净坐在她对面,正在往一把短剑上刻符。
剑是谢擎苍给的陨铁匕首,他用金针蘸着自己的血,在剑身刻下葬龙阵的简化符文。
刻到一半时,他闷哼一声,匕首脱手。
心口的金针在往外滑。
煞气在冲击封印。
棠宁丢下针扑过去,按住他心口。
金针已经滑出一半,针尾被内里的煞气顶得颤动,要脱出来。
“按住!”朱净咬牙,抓起匕首,用尽力气将金针重新钉入!
针尖入肉的刹那,他整个人绷成弓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
皮肤下的黑印在煞气冲击下不断扩散,颜色也愈发浓重。
棠宁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将混着灵犀残余的血渡进他口中。
血滴滑过喉咙,那股躁动的煞气瞬间平息。
朱净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他低头看向心口。金针重新稳固了。
“最多再撑一日。”他哑声道。
一日后,就是中元夜。
棠宁抱住他,抱得很紧:“够了。一日足够了。”
窗外月隐入云,山风呼啸如鬼哭。
而在皇陵深处,养尸池的改建正进入最后阶段。
皇后站在池边,看着工匠们将一具具新鲜的尸体投入池中。
尸体有村民,有西厂抓来的违逆者,甚至还有几名年幼宫女。
池水是暗红色的,咕嘟咕嘟冒着泡。
每投入一具尸体,水面就翻腾一下,然后迅速平静。尸体沉下去,就再没浮上来。
池底深处,那只手又伸出了一寸。
这次能看清手腕了,腕上戴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青铜镯,镯子刻着早已失传的古老文字:
“吾即饥荒。”
皇后痴迷地看着那只手,轻声对身后的冯安说:
“看,神在向我们伸手。”
冯安早已不是活人。他的喉咙伤口被黑玉屑填满,说话时声音好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主子,祭品,还差,最后一样。”
“本宫知晓。”皇后微笑,“中元夜子时,等那对“灵犀容器”进来就成了。”
她走向池边一处新修的祭坛。
祭坛上,摆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中映出一片黑暗,黑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青铜铸造的门扉。
门扉已经打开了三分之一。
门缝里,一只只苍白的手在挥舞,在渴望着什么。
皇后抚摸着镜面,轻声哼起歌谣。
是一首前朝的葬歌。
歌词大意是:
“门开之时,血肉为阶,魂魄为烛,迎神归位。”
歌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混着池水咕嘟声,尸体沉没声,还有门后传来的,细细咀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