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尸池的侧室比棠宁想象的更小,更窒息。
密道出口是一块活动的石板,推开后,浓烈的腐臭味几乎将她熏晕。她趴在地上干呕了几声,才勉强适应。
侧室没有灯,只有池水反射的暗红色微光。那光是从一墙之隔的主池透过来的,墙上有个拳头大的窥孔。
棠宁凑近窥孔。
只看了一眼,就浑身血液冻结。
主池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池水翻滚,水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
尸体都肿胀发白,眼睛都睁着,瞳孔里泛着幽绿的光。
池中央,立着一座白骨堆砌的祭坛。
坛顶,皇后正跪在铜镜前。是镜殿那面镜子的主镜。
镜中映出的是一扇,已经打开一半的青铜巨门。
门缝里,那只苍白的手已经伸到了肩膀。手臂上缠绕着黑色纹路,正在缓慢地扭动。
祭坛四周,跪着上百个“人”。
他们穿着各色服饰,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眼神空洞,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正机械地重复着叩拜的动作。他们的额头中心,都嵌着一小块黑色玉屑。
是被控制的傀儡。
祭坛下方,养尸池的池底深处,有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椁。
棺椁半埋在淤泥里,棺盖上刻着符文。
这是贤妃地图上标注的“前朝国师棺”。
棠宁强迫自己冷静。
她看向手中的地图。
贤妃绘制的路线很清晰:从侧室东角的地砖下,有一条狭窄的水道,能潜到池底国师棺的位置。
但水道入口被一块巨石压住了。
石头上刻着一行字,是前朝古文:
“欲开此路,需以活人之血,浇灌石上七星。”
石面有七个凹陷的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状。
棠宁拔出匕首,割破掌心。鲜血涌出,她将手掌依次按过七个孔洞。
每按一个,孔洞就亮起暗红色的光。按到第七个时,巨石“轰隆”一声,移开,露出下方的水道。
水是温热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棠宁将夜明珠用细绳系在腕间,深吸一口气,潜入水道。
水道极窄,她必须拼命收缩身体才能通过。更让人不安的是,水道壁上附着许多滑腻的异物,触感黏软,偶尔还会碰到一些形状怪异、不知何物的残骸。
游了约莫二十息,前方出现微光。
她浮出水面,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小的石洞里。洞顶很低,她只能半跪着。
正前方,就是那口巨大的黑色棺椁。
棺椁比想象中更大,长近三丈,宽一丈有余。
棺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条缝隙,缝隙里渗出寒气。
棺盖上刻满了符文,最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的凹槽。凹槽周围,刻着一行小字:
“镇门之锁,唯守玉族血可启。”
守玉族。
棠宁想起大长公主的话。
灵犀玉的守护者。
她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咬了咬牙,将手按进凹槽。
棺盖自动滑开一半。
棺内没有尸体。
只有一副完整的,白玉雕成的骨架。骨架盘膝而坐,双手捧着一个青铜盒子。骨架的额骨中央,嵌着一枚青色的玉片,灵犀玉的纹路。
骨架的胸口肋骨间,缠绕着一条黑色的,已经石化的大蛇。蛇头咬在骨架的颈椎上,蛇尾缠绕着青铜盒子。
这是同归于尽的封印。
棠宁伸手,想要取下青铜盒。
就在指尖触到盒子的瞬间,骨架空洞的眼窝里,亮起两点幽绿的光!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
“终于等到了,守玉族后人。”
棠宁僵住:“你,还活着?”
“这是残念。”声音苦笑,“我乃末代守玉族族长,也是前朝国师。当年皇帝要开“门”求长生,我便以命为祭,将自己封在此棺,镇住了门的第一道裂缝。”
“如今当朝皇后,她用婴孩血祭,重新启动了裂缝。”声音变得急促,“你听着,青铜盒里是镇门锁的本体,一枚用上古灵犀玉雕成的匙钥。将它插入门中间的锁孔,能暂且闭合裂缝,争取时机。”
“只能暂且压制?”棠宁心头一紧。
“门后的“饥荒”太强,这锁最多撑十二个时辰。”声音越来越弱,“十二个时辰后,必须用葬龙阵,将整片区域永封地底。否则,门会彻底洞开,此界将成炼狱。”
“葬龙阵需要阴阳双眼同时启动。”棠宁快速说,“我现在在阴眼位置,可我并没有龟甲碎片。”
“你有。”声音变得清晰,“你眉心的印记,是皇后用黑玉烙下的吧?那黑玉里,掺了阴眼龟甲的粉末。用你的血,混合眉心血,滴在棺椁东侧的震位石砖上,阴眼自会激活。”
棠宁立刻照做。
血滴在石砖上的刹那,整个石洞开始震动!棺椁下方的地面裂开,露出一块与观星台石台一模一样的龟甲凹槽,只是颜色是暗黑的。
阴眼启动了。
但震动也惊动了主池那边。
祭坛上,皇后猛地转头,纯黑的眼瞳穿透石壁,死死盯住了棠宁的方向。
“祭品……进来了。”
她抬手,指向侧室:“去,把她抓来献祭!”
跪在池边的傀儡们同时站起,机械地转向侧室方向。
而此刻的棠宁,已经抱起青铜盒,准备从原路返回。
但就在她转身的时候,棺中骨架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还有一事。”声音急促,“门外,有人,在等你。”
“谁?”
“他自称,朱珩。”
棠宁浑身一震。
朱珩?!他怎么会在此处?
“他三日前潜入地宫,妄图窃夺“门”的力量,反被门缝间的邪物所擒。”
骨架的声音里裹着悲悯,缓缓道:“此刻他半身在外,半身在门内,已成了“门”的主心。
你需谨记,杀他,门基便会动荡;不杀,他便会化作“门”降世的通道。”
话音未落,骨架彻底散落,化作一堆玉粉。
棺盖“轰”地合拢。
棠宁抱着青铜盒,冲回水道。
她从侧室石板下钻出来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侧室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半个“人”。
他的左半边身体还维持着瑞王朱珩的模样,锦衣玉带,只是脸色惨白。而右半边身体,已经变成了漆黑的,覆盖着鳞片的怪物。右眼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一团蠕动的黑雾,右臂扭曲成锋利的骨刃。
他咧开嘴,左半边的嘴唇在笑,右半边的裂口在滴着黑色的黏液:
“棠宁,许久未见啊。”
声音也是重叠的。
一半是朱珩的嗓音,一半是非人的嘶吼。
“你。”棠宁后退一步,背抵上墙。
“没想到吧?”朱珩歪着头,动作诡异,“本王一直藏在冯安的队伍里,本想等皇后打开门,夺取门后的力量,可惜啊,门后的神,好像更想要本王,当它的容器。”
他伸出左半边的手,抚摸着右半边的鳞片。
“不过没关系。等门完全打开,本王就是新世界的神。而你。”他眼中爆发出疯狂的恨意,“你与朱净,就永远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当本王的第一对祭品!”
他猛地扑来!
棠宁侧身滚开,朱珩的骨刃擦着她脖颈划过,削断几缕发丝。棠宁反手将青铜盒砸向他左半边的脸。
“砰!”
朱珩被砸得踉跄,左脸红肿,但右半边的怪物身体嘶吼着,骨刃横扫!
棠宁就地一滚,骨刃砍在石壁上,火星四溅。她趁机冲向密道入口,朱珩速度更快,卷向她脚踝!
眼看就要被缠住,斜刺里刺来一柄剑!
剑锋精准地挑开骨刃。
棠宁抬头,瞳孔睁大。
朱净。
他站在密道口,脸色白得吓人,心口的金针已经完全滑出,伤口涌出黑色的血。可他握剑的手很稳,眼中金黑异瞳疯狂旋转。
“你的阳眼。”棠宁大声。
“已遭浊气侵染,再无法启用。”朱净盯着朱珩,声音嘶哑,“所以,本王来寻你。”
他将棠宁拽到身后,剑指朱珩:
“皇兄,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