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青白色的光,在虚无中浮沉了三天三夜。
说三日,其实早已失了时间的知觉。
这片墨蓝没有日升月落。魂灯是唯一的计时,它每脉动一次,棠宁便在心口划一道。
一百零八道。
三天三夜。
船在无声中前行。顾渡把着舵,他不再说话,只偶尔抬头,望向越来越近的光。
容铮倚在船舷边,肩头的贯穿伤已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以海图残页裹缠。她脸色苍白。
棠宁立在船头。魂灯悬在她身侧,以残玉为芯,以他残留于人间的最后一缕执念为薪。
光很淡,照不出三尺以外的黑暗。但足够她看清方向。
第四日,第一百四十七次脉动。青白色的光,终于从一粒星子,渐渐晕开成一片。
———
归墟城
城不大,依着孤岛山势而建。
城墙以青灰色的石头垒成,石缝间长满藤蔓,藤蔓开出细小白花,在无风的虚无中悬垂。
城门洞开。门楣上,刻着三个古字。
棠宁认得那字体。祖母教过她。
那是守玉族传承三千年的,比任何王朝都更古老的。
“归墟城”
船在城门前三丈处停下。
时间在此凝成实质,将一切外来的,会动的东西托住。
棠宁跃下甲板。足尖触地,腕间玉镯发出滚烫。
符文逐一亮起,从镯身蔓延上她手臂,肩头,最后汇入眉心那道早已愈合的白痕。
白痕深处,传来脉动般的灼热。灵犀玉在感应。
这座城里有母玉。
顾渡没有下船。他立在舵位前,手掌抚过船舵上那道镇水符。
“老朽在此等候。”他说,声音平静,“监正归时,老朽掌舵回航。”
棠宁对他深深一揖。
容铮紧随她身后,双刀出鞘三寸。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城门。
城内无风。
街道铺着青石板,两边房屋挨挨挤挤,墙边长满藤蔓,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
容铮的脚步声超轻,却仍在空巷中回响。
“监正。”她开口,“这些藤蔓……”
棠宁俯身,轻摸藤蔓叶子,触感冰凉。
三千年都无人管理。
她起身,沿着藤蔓延伸的方向,一路向内城走去。愈往里,藤蔓越密。最后,在城中央的广场尽头,藤蔓汇成一片细白的花海。
花海中央,是一座石砌的祭坛。
祭坛九层,以黑色玄石垒成,形制与皇陵地宫那座祭坛一模一样。不,那本就是仿此而建。
皇后穷尽一生以万民为祭,妄图打开的“门”,不过是这座祭坛脚下,一道投影。
棠宁一步步登上石阶。
每登一层,玉镯的符文便多亮一盏,眉心白痕的灼热就更深一分。
七层,八层,九层。坛顶非常开阔。
中央,立着一尊石雕的无面神像。不是皇宫和地宫里的那尊。
这尊更古老,衣袍纹路被千年海风磨平,面目模糊成一团温润的青石。
神像双手虚捧于胸前。掌心悬着一枚拳头大的青玉。
母玉。
棠宁的呼吸凝住了。
那玉太美。
世间任何珍宝都无法形容的美。玉身内有无数缕金色流光,正缓缓游动,这是三千年守玉族历代圣女临终前,渡入其中的一缕缕不灭的魂。
她一步步走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她伸出手,玉中睁开了一双眼。温润苍老,眼底凝着泪光,在看着她。
棠宁的手僵在半空。她喉头滚动,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字:“祖母?”
玉中的眼睛弯了弯。
玉身之内,游动的金色流光突然加速。它们汇聚旋转,化成一道娟秀的身影。
那身影抬手,覆在棠宁的掌心。
“宁儿,你来了。”
棠宁眼泪唰的落下来,她跪倒在祭坛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嗓音哽咽发颤:“祖母,宁儿来迟了。”
“不迟。”
身影轻轻摇头,虚幻的指尖拂过她发顶,幼时她撒娇不肯午睡,祖母便这般哄她。
“你是第一个寻到此地的守玉族人。宁儿,你是祖母的好孩子。”
棠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祖母身影。
她有太多想问。
母玉为何在此?祖母当年为何没能抵达?这尊无面神像手中捧着的,究竟是守护三千年的圣物,还是另一个等待了三百年的执念?
祖母听见了她心中疑问。她转身,望向无面神像。
“他并非重瞳匠师。”她声音很轻。
“他是守玉族第一代匠师,三千年前,魔尊影月霍乱人间,他以母玉将影月封入玉中。三千年,他的魂魄与母玉融为一体,成了这枚玉的“眼”。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替他和守玉族坚守封印的圣女。”
祖母回过头,望着棠宁。
“宁儿,你可愿意?”
影月?魔尊?
棠宁心头一震。影月竟是魔尊?
她跪在祭坛上,久久凝神,压下心底起伏的心绪。
身前是救朱净的母玉。
身后是她夫君残魂为薪,正一点点黯灭的魂灯。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母玉温润的表面。
玉身之内,流着泪的眼睛。慢慢闭上。
等了三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声:“我愿意。”
母玉落入掌心,整座归墟城都在震颤。
不是崩塌,是苏醒。
那些垂悬三千年的花朵,同时亮起微光。
光从花蕊溢出,顺着藤蔓攀上石阶。涌入祭坛和母玉,最后涌入棠宁眉心那道在风暴中撕裂,此刻正在疯狂愈合的白痕。
她腕间玉镯符文大亮,她心口的残玉骤然滚烫。她衣襟深处,还魂枝那滴封存三百年的血化作一缕金焰,飞入母玉之中。
玉身内,祖母的身影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滴血正渗入她虚幻的轮廓。
棠宁抬起头。那是容昭华。
不是祖母临终前枯瘦苍老的模样。
是她年少时,在昆仑圣地,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时,眼中有光会笑的少女。
她望着棠宁,唇角弯起。“宁儿,祖母找到他了,他在昆仑。”
她的身影化作金色光点,与三千年历代守玉圣女渡入母玉的残魂,一同归入玉中。
棠宁抿住唇,将眼底的热泪强压下去。
“祖母,我会带您去见他的。”
话音落,母玉躺在她掌心,玉身内那双眼睛已闭上,但那些金色流光还在游动。
她将母玉贴在心口。和残玉,洗髓泉,还魂枝放在一起。
这几样灵物相触,第一次不再发烫。
它们安静了。隔了三千年九万里,隔了生死轮回与碧落黄泉,终于回家了。
容铮的声音从祭坛下传来:“监正,魂灯”
棠宁回头。身侧的魂灯,光焰非常微弱。
在母玉入手的刹那,它就剧烈闪烁。是感应到了玉中三千年不灭的魂息。
它在呼唤他。
棠宁起身,冲下祭坛。身后,归墟城的万千萤火,一朵接一朵,落入玉中。
船在归程。
顾渡把着舵,容铮倚在船舷边,肩伤已换过三次药。
棠宁立在船尾。魂灯不再明灭,温和稳定地亮着。
眼前浮现出,他牵着她手,走在听松阁长长的回廊上。
“朱净。”她轻声说,“我找到母玉了,等我去昆仑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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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王府
永安二十六年,腊月廿三。
北平王府的雪,落了整整三日。
府门紧闭,檐角白灯笼已摘去,换上了新扎的红绡灯,是王妃离京前吩咐的。
她说,欢欢喜喜等王爷回来。
门房老丁每日晨起扫雪,扫到府门外的石阶时,总会驻足片刻。
那石阶第三级,有一道被风雪磨平的刻痕。
他不认得那是什么字。
只隐约记得,三年前初春,王爷有一夜独坐阶前,用匕首刻了许久。
老丁低头,继续扫雪。扫帚划过石阶的声音里,他感觉身后有人踏雪而来。他回过头,空无一人。
只有漫天飞絮,与阶前孤独的刻痕。
雪覆上去,又很快化了。因为刻痕深处不知何时,有一点金色的光。
正隔着千里山河,和那道封印的门脉脉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