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一日中最冷的时候。
棠宁策马奔回内城,城门侧的小门已然洞开。守城兵卒分列两旁,垂首肃立。
棠煜站在门内,甲胄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整个人像是冻在了那里。见她翻身下马,,他快步上前,指节绷得发白。
棠宁抬眸望着他。
棠煜握住她的手腕,腕骨凉得惊人。
“宁儿,总算回来了?”他声音发颤,“郑罡可曾为难于你?”
棠宁摇了摇头,眸色平静无波。
“我无事。”
稍一顿,她眼底掠过一丝笃定。
“郑罡,会退兵。”
棠煜一震,眼底是难以置信,随即便涌上压不住的喜意。
“当真?”他脱口而出。
棠宁颔首:“天亮之前,他自会撤兵。”
棠煜久久望着她,心中惊涛骇浪,一时竟不知该先庆幸,还是先心疼。
万千言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叮嘱:“往后,再不可如此冒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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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斥候入内禀报:郑罡已然拔营,退兵三十里。
棠煜立在府衙正堂,听完禀报,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摆了摆手,让斥候退下。
戚青萝站在门边,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棠宁站起身,走到棠煜面前。
“兄长,我该启程了。”
棠煜盯着她,满眼不舍。
“一路风霜,你要好生照料自己,莫要再这般逞强。”
棠宁点了点头。
棠煜转向门边,沉声道:“青萝。”
戚青萝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属下在。”
“你随王妃一同前往,一路护卫周全,不得有半分差池。”
戚青萝一怔,未曾料到会有此安排。
棠宁转过头,看向棠煜:“兄长,青萝是你心腹,留在你身边我才安心。”
“你此去昆仑,千里迢迢,艰险难料。身边只容铮一人,我始终放心不下。”棠煜语气沉凝,眉宇间尽是不安。
“我身边有归在。真遇上凶险,他比十个护卫都更为管用。”棠宁语气异常坚定。
归的声音这时从母玉里传出来:“那是自然。”
棠煜四下张望了一圈。叹了口气,终是点了点头:“罢了,说不过你。”
棠宁唇角轻扬,转头看向戚青萝,轻声道:“青萝,兄长便交于你了,替本宫好生照拂。”
戚青萝心头一暖,耳尖泛红,单膝跪地:“属下定不负所托!”
———
内城北门
容铮已牵着马等在那里。
两匹马,两个人。
棠煜站在城门口,戚青萝立在他身后。
棠宁走到棠煜面前,停下脚步。
棠煜看着她,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襟口。
“还是那句话,安然归来。”
棠宁点了点头。随后翻身上马,勒着缰绳,最后看了棠煜一眼。
“兄长。”
棠宁沉默了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她轻磕马腹,策马向前。
两骑冲入苍茫的雪原。
棠煜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影子。
直到影子消失在雪原尽头。
———
郑营
中军大帐内,烛火熄了大半,只剩一盏孤灯还亮着。郑罡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地图。
帐帘被人掀开。一道身影踏雪而入,脚步轻软,带着一身媚意。
郑罡没有抬头。
“你还没走?”
来人低低笑了一声,音色柔媚入骨,非但没有站定,反而绕到案前,毫无顾忌地坐下。
沈媚儿
下一秒,她便落坐在他腿上,双臂环上他的脖颈,眉眼弯起,媚态十足。
“将军退兵,我可没说要走。”
郑罡这才抬眼,望向怀里的人。火光昏暗,映得她肌肤细腻,眸子亮得勾人,带着熟稔的放肆。
“你留在此地,做甚?”他声线微沉,并没有推开她。
沈媚儿指尖划过他的衣襟,笑意慵懒又狡黠:“我可不是胡闹。将军就不好奇,那位北平王妃,究竟藏着什么秘事?”
郑罡盯着她,目光深暗。
沈媚儿凑得更近,气息拂在他耳畔,声音压得低柔:“她是北平王遗孀,司镜监监证,这些你都知晓。可你却不知,她身上那块玉,来头极大,更不知她这一去,要做何等大事。”
郑罡语气冷了下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媚儿突然从他腿上起身,走到帐门边,回眸一笑:“我想说,将军今日退兵,是明智之举。可她既然敢孤身前来,便从不怕你退不退兵。她那块玉,还有天大的用处。”
郑罡沉声追问:“有何用处?”
沈媚儿没有回头,身影径直没入漫天风雪。
只留下一句柔媚又诡秘的话:“将军……很快便会知晓。”
郑罡坐在案后,望着紧闭的帐帘,眉头紧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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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驿站
傍晚时分,棠宁和容铮在一座废弃的驿站中歇脚。
容铮去捡拾柴火,棠宁立在廊下,望向北方昆仑的方向,隔着千里冰封,万重云山。
归化形而出,与她一同望向那个方向。
“可是想他了?”他问。
棠宁垂眸不语。
归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那盏灯,可还亮着?”
棠宁抬手,摸着心口残玉。指尖触到一片温润。
“还亮着。”
归点了点头。
不多时,容铮抱着一捆干柴回来,生火。橘色火光跃动而起,驱散了寒意。
入夜之后,雪越下越大。
棠宁倚墙而立,闭目,无半分睡意。归已回入母玉之中。容铮守在门口,刀横在膝上。
不知过了多久,棠宁睁开眼。从怀中取出残玉。她看着看着,心头一沉。那微光,比傍晚又黯淡了一分。
母玉深处,归的声音响起:“那盏灯,撑不了许久了。”
窗外风雪呼啸,碎雪拍打着窗棂。
远处,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夜风中呜咽,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