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一句话点醒,他立刻就明白是谁在背后搞鬼。
除了赵高,没别人。
“你知道咱们当武将的,在朝堂上最忌讳什么吗?”
王翦笑了笑,问。
“党争。”
赵枫想都没想就答了。
历朝历代的事他门儿清。
武将最怕卷进储君之争。
站错了,死无葬身之地。
哪怕你立下天大的功劳,开疆拓土,到头来也是个死。
就算侥幸站对了,成了武将里的一号人物,功高震主——
那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年头,不是谁都有秦始皇那样的气度,也不是谁都能容得下你。
“看来你心里有数。”
“我还想着要提点你两句呢。”
王翦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里攥着兵权,那些公子哥儿谁不想拉拢,这点小婿心里清楚。”
赵枫笑道。
“掺和立储这事,是做臣子的大忌。”
“无论站哪边,最后都是个死。”
“所以你千万得拿稳了,不管哪个公子来拉拢,都不能接茬。”
王翦沉声叮嘱。
“嗯。”
赵枫应了一声。
其实王翦不知道的是——
秦始皇那帮儿子,没一个拿得出手的。
赵枫一个也看不上。
瞧着仁厚谦和的扶苏,骨子里迂腐得不行。
王翦那个儿子,搁一堆兄弟里算是最拿得出手的了。
就这么一想,其他几位公子什么德性,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要说最烂的,还得是胡亥。
赵枫真服了这傻缺,居然还有脸往自己跟前凑。
杀光了所有兄弟姐妹,把秦皇的血脉断得干干净净。
对国不忠,对亲不义,对父不孝。
胡亥这东西,从头到脚没一处能看。
秦始皇要是泉下有知,知道这小畜生造了什么孽,怕不是棺材板都压不住,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把这逆子剁成肉酱。
“咱大秦的武将里头,有人掺和党争没有?”
赵枫随口问了一句。
他老丈人可是上将军,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肯定门儿清。
王翦叹了口气,眼神往北边飘了飘:“蒙家,怕是已经站好队了。”
赵枫一听这话,再一琢磨历史,心里立马透亮。
蒙家跟的是扶苏。
史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扶苏让胡亥害死以后,蒙恬跟着丢了命,北边那支蒙家军也给拆得七零八落。
虽然现在不叫蒙家军,改叫北疆大营了。
蒙家这满门忠烈,就这么折了。
赵枫心里替他们惋惜。
“岳父大人,往后有什么打算?”
赵枫又问了一句。
史书上王翦最会保命。
领兵在外,隔三差五就向秦王要赏赐,故意搞点污名,让秦王放心——这人没野心。
王家权势顶天的时候,也没掺和党争。
“王家,只认秦王。”
王翦声音沉下来,“现在忠于大王,以后忠于大王的继承人。”
“这样最稳妥。”
赵枫点了点头。
难怪王家能在胡亥和赵高手底下留条命。
要不是秦末天下大乱,也不至于被灭了门。
王翦这套保命的法子,确实管用。
“我本来还怕你年轻,脑子一热就卷进去了。”
王翦拍了拍赵枫的肩膀,笑了一声,“你如今不光是咱大秦的主将,还是我王家的女婿,你身上可挂着王家的脸面。”
“岳父大人尽管放心。”
赵枫嘴角一勾,笑得很淡,“这种事我不会沾。
扶苏也好,胡亥也罢,他们还没那个资格。”
这话一出口,王翦脸色微微一变,盯着赵枫看了好一会儿。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晋阳已经打下来了,明天我能带兵出击了吧?”
赵枫问。
“你有什么想法?”
王翦反问。
“没别的。”
赵枫答得干脆,“越快越好,把赵国的城池全啃下来。”
“再等十天。”
王翦说。
“为什么?”
赵枫愣了愣。
“你手底下才五万人。”
王翦解释,“半个月前我就上书大王,调拨新兵过来。
人已经在路上了,十天内肯定到。”
赵枫眼睛一亮:“来了多少人?”
“你小子,连一个主战营多少人都不清楚?”
王翦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点嫌弃。
“五万新兵?”
赵枫试探着问。
“整整五万,已经训了三个月。
剩下的,上了战场再磨。”
王翦脸色一正,“大王还给了你主战营的番号——蓝田大营第四主战营。”
“末将领命。”
赵枫立刻应声。
没在营门口磨叽,转身就回了军营,准备宣布新兵入营的事。
王翦站在原地,看着赵枫的背影,叹了口气:“赵枫啊……”
王翦盯着那小子,心里头滋味复杂。
“这脾气,压根没把王权当回事。”
“对我王家来说,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算了,走到哪步算哪步吧。
当初说要抢亲那会儿,就瞅出他对王权半点不怵,现在更离谱了。”
“难不成他真以为,光靠自个儿那点本事,就能跟王权掰手腕?”
提起赵枫,王翦又是宽慰又是犯愁。
宽慰的是,这女婿确实有两下子,本事摆在那儿。
犯愁的是,他对王权始终缺了份敬畏。
唯一能看出他当回事的时候,也就是升官领赏那会儿。
可王翦也没辙,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碰到这种主儿。
视线转到赵国,邯郸城。
“废物!”
“晋阳怎么就能被攻破?”
“怎么可能?”
“颜聚那是吃干饭的?”
“寡人给了他二十万大军,整整二十万啊!”
“守一座晋阳城,他都守不住?”
“寡人要他有什么用?”
赵偃站在大殿上,冲着底下那帮臣子,吼得嗓子都劈了。
显然,晋阳陷落的消息已经砸到他脸上了。
他脸色铁青,喘气声粗得像头牛,胸腔里压着压不住的怒火。
“大王息怒!”
满朝赵国的臣子齐刷刷喊出声,声音震得殿梁嗡嗡响。
晋阳一丢,这些赵国大臣里头,不少人脸色也跟着白了一截。
“大王,事到如今,没别的法子了。”
赵佾一步跨出来,扯着嗓子喊,“晋阳已经没了,只能把燕国那边的兵撤回来,死守国境线。”
“不然,咱们赵国就真悬了。”
“撤兵?”
赵偃咬着后槽牙,脸上满是不甘心。
可现在,颜聚已经垮了,他似乎也没得选。
他赵国手里能动的兵,也就燕国那三十万,加上代地的二十万。
“颜聚手下,还有多少能打的?”
赵偃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回大王。”
“晋阳那边的情况还不明朗,颜聚将军领着残兵,往耒阳方向撤了。”
“不过,目测他手里剩的兵,已经不到十万了。”
郭开站出来,低声禀报。
“不到十万?”
“颜聚,你可真让寡人寒心。”
赵偃又忍不住骂了一声,牙都快咬碎了。
“大王。”
“晋阳是咱们赵国的屏障,城一破,屏障就没了。”
“而且,大王之前把各地守城的郡兵全调去了晋阳,现在城里的郡兵一个不剩。”
“秦军打过去,根本挡不住。”
“只能趁颜聚将军还有口气能扛住,赶紧把燕国的大军撤回来,不然后果想都不敢想。”
赵佾再次扯着嗓子喊,声音比刚才还大。
这回,赵佾不是一个人了。
“臣附议。”
“国家到了这生死关头,护国才是头等大事。”
“请大王下旨,从燕国撤兵。”
“不撤兵,赵国就完了。”
朝堂上,一大半臣子纷纷开口附和。
这些人里头,有宗室的人,也有原本中立的朝臣。
他们都是赵国的权贵,为了保住自个儿的利益,不得不张嘴。
谁都明白,赵国一旦完蛋,他们兼并的土地全得落到秦国手里,转头就得分给那些有军功的锐士。
这也是当初六国合纵打秦国的原因,秦国那套制度,对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来说,威胁太大了。
为了利益,他们不得不抱团。
可如今,秦国大势已成,他们连抱团的机会都没了。
赵偃看着朝堂上过半的臣子都站了出来,要求撤兵,脸色沉得更厉害了。
赵偃那张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这回他是真没辙了,不退兵都不行。
他本来还想当个开疆拓土的狠主儿,现在看来,完全是做梦。
“燕国那边快一半地都落到我手里了,非得撤?”
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再给我点时间,燕国就撑不住了。”
“大王。”
赵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现在不是磨蹭的时候,再不撤兵,赵国就完了。”
赵偃扭头看向郭开:“能不能让李牧从代地那边调过来?”
郭开犹豫了一瞬,目光闪了闪,没敢直接答话。
他心里门儿清,李牧要是真回来,对秦国那边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大王,”
郭开小心开口,“要是把李牧将军调走,代地那边怎么办?那地界可是咱们赵国一半的家底。”
“绝对不能丢代地。”
赵佾赶紧接过话头,“代地一丢,赵国北边就彻底完了,不单要防秦国,还得防匈奴。”
赵偃攥紧拳头:“除了从燕国撤军,就没别的路走?不能找齐国和楚国帮忙?”
到了这步田地,他还是不死心。
“大王,”
赵佾大声说,“到现在您还想不明白?咱们打燕国,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没有,大军还没撤回来,齐国楚国凭什么出兵?他们拿什么理由帮咱们?当初打燕国,您就该多想想。”
“你——”
赵偃瞪着赵佾,火气直往上蹿,可一张嘴,又说不出什么硬话来。
他要是真成了开疆拓土的明君,这会儿直接就能把赵佾给办了,满朝上下谁还敢吭声?
可现在呢?
他栽了。
不从燕国撤兵,赵国就得完蛋。
满朝文武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压过来,赵偃只能咬牙认了:“拟诏,让庞煖撤军。”
“大王英明。”
赵佾立刻喊了一嗓子,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说到底,赵偃想靠打仗立威,彻底没戏了。
“启奏大王,”
郭开这时候站出来,“臣有件事得禀报。”
赵偃一看是他,赶紧点头:“丞相直说。”
“据情报,秦军分两路打咱们赵国,主力是王翦带的,另一路是秦国的北疆军,兵力不多,专门拖住代地的边军。”
郭开顿了顿,“现在要想保住赵国,不光燕国那边要撤军,代地也得有动作。
要是李牧将军能把秦北疆给打残了,王翦那边必然泄气,自然就得退兵。
臣觉得,李牧将军应该主动出击。”
赵偃听完,眯着眼琢磨起来。
要是李牧真能干掉蒙武,代地的边军就能腾出手来,调回腹地对付王翦。
只要把秦军打趴下,他还能杀回燕国去。
越想越觉得郭开说得在理。
“丞相说得没错。”
赵偃点头,“要是能把骚扰代地的秦军灭了,赵国腹地就稳了。”
可赵佾眉头一皱,赶紧站出来:“大王,千万不能让李牧将军出击。
秦军狡诈得很,李牧要是主动打过去,怕是讨不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