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山回来之后,顾长渊就开始闭关了。
不是闭死关,是半闭关。他每天早上起来练剑,练到中午,下午打坐修炼,晚上看书。他不下山,不访友,不见客。姜月汐每天给他送饭,送完就走,不多停留。她知道他在准备渡劫,需要专心,不能分心。
但她还是会多看他一两眼。
他瘦了。闭关一个月,他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睡不好。她想问问他是不是太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打扰他。
“月汐。”顾长渊叫住了她。
她端着空碗,正要走。
“嗯?”
“你进来坐一会儿。”
姜月汐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他的房间很干净,桌子、椅子、床、书架,每一样东西都整整齐齐。书架上摆满了书,有剑谱,有功法,有游记,有诗话。她看到最上面一层放着她送给他的那块手帕——白绢的,四角绣着兰花,中间绣着那首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压在一本剑谱下面。
“你还留着?”
“你送的东西,当然留着。”
“一块手帕而已。”
“不是手帕。是你绣的。”
姜月汐低下头,没有说话。
“月汐。”顾长渊从脖子上摘下同心佩,放在桌上。青色的玉,上面刻着一株草药,草药旁边刻着一柄剑。玉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放在桌上,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你摘下来干什么?”
“换。”
“换什么?”
“你的给我。我的给你。”
“我们不是已经换过了吗?你戴我的,我戴你的。”
“那是戴。现在是换。渡劫之前,我要戴着你的。渡劫的时候,你的药在我身上,我就死不了。”
姜月汐的眼眶红了。
“你又说死。”
“渡劫之前,要把该说的话说完。万一——”
“没有万一。”
“万一有万一呢?”
姜月汐低下头,从脖子上摘下同心佩。白色的那块,剑柄上刻着她和他的名字。玉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颗小小的心脏。
“给你。”她把白色的玉佩递给他。
顾长渊接过去,戴在脖子上。白色的玉佩贴着他的胸口,凉丝丝的,但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月汐,你的那块给我。”
姜月汐把青色的玉佩递给他。他将两块玉佩放在一起,白色的和青色的,并排躺在掌心里,像一对并蒂莲。
“月汐,你看。你的药,我的剑。你的名字,我的名字。都在上面。”
“嗯。”
“渡劫的时候,我会带着它。你在剑峰等我。我渡完了就回来。”
“好。”
“你不许哭。”
“我不哭。”
“你哭了。”
“我没有。是风沙迷了眼。”
“屋里没有风沙。”
姜月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长渊。”
“嗯。”
“你渡劫的时候,我在剑峰最高的地方等你。你回来了,我就看到了。”
“好。”
“你渡完了,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不许先去别的地方。”
“好。”
“你不许受伤。”
“好。”
“不许骗我。”
“好。”
姜月汐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很稳,像天上的星星。
“长渊,你什么都答应,做得到吗?”
“做不到。但我会努力。”
同样的对话,他们说了一遍又一遍。她问不烦,他答不烦。每一次问,都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每一次答,都是真的想做到。
清玄长老把顾长渊叫到剑心殿,单独谈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顾长渊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像平时一样。但姜月汐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点红。她没有问。他不想说的事,她不问。
“师父跟你说了什么?”她还是问了。
“说让我小心。”
“就这些?”
“还说了别的。”
“什么?”
“说如果我渡不过,他会照顾好你。”
姜月汐的心揪了一下。
“你渡得过。”
“嗯。渡得过。”
两人站在剑心殿前的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太阳快要落山了,天空被染成了金红色,云像一团一团的火烧云。
“月汐。”
“嗯。”
“渡劫那天,你不要来。”
“为什么?”
“你来了,我会分心。”
“我不靠近。我在远处看。”
“远处也不行。天劫的雷电会波及方圆百丈。你站在百丈之内,会被劈到。”
“我不怕。”
“我怕。”
姜月汐低下头,没有说话。
“月汐,你答应我。渡劫那天,你在剑峰等我。哪里都不要去。”
姜月汐沉默了很久。
“好。我答应你。”
渡劫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五。
三月十四的晚上,姜月汐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顾长渊的脸——他笑的时候,他皱眉的时候,他练剑的时候,他喝药的时候,他说“你是我道侣”的时候。
她坐起来,点亮了油灯。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块青色的同心佩,对着灯光看。玉是青色的,清透如泉水,里面有几丝絮状物,像云雾。草药刻得很精致,叶子的脉络清清楚楚,根须根根分明。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每一刀都是她刻的,每一刀都是想他。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躺下来。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长渊。”她在心里说,“你一定要回来。”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但她觉得他听得到。
三月十五,天没亮,姜月汐就起来了。
她走到剑峰最高的地方——一块突出来的岩石,下面是万丈深渊,对面是顾长渊渡劫的山谷。她站在岩石上,望着对面的山谷。山谷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他还没来。
她等了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光洒在山谷里,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清清楚楚。
顾长渊来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没有带剑。渡劫不能用剑,天劫是雷,剑是铁,铁引雷,带剑会被劈得更狠。他空着手,走到山谷中央,盘腿坐下。
姜月汐的心跳快了。
她看到他从脖子上摘下那块白色的同心佩,握在手心里,低着头,像是在说什么。然后他将玉佩放在身边的石头上,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开始变了。
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山谷上空。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压得人喘不过气。云层中有闪电在窜动,像一条一条银色的蛇,游来游去。
第一道雷落下来了。
顾长渊没有躲。他接住了。雷劈在他身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的衣袍被烧焦了一大片,头发也焦了,但他还是坐得直直的。
第二道雷落下来了。比第一道粗,比第一道亮,像一根银色的柱子从天而降。他又接住了。这一次他的嘴角流了血,但他没有擦。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一道比一道强,一道比一道猛。他的衣袍被烧成了碎片,头发被烧焦了大半,脸上、手上、身上全是伤。但他还是坐得直直的,没有倒。
姜月汐站在岩石上,浑身发抖。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她只能看着。看着雷一道一道地落下来,看着他一道一道地接住。她的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她直哆嗦,但她感觉不到。
第九道雷落下来了。
这是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雷柱粗得像一柄巨剑,从天而降,直奔顾长渊。顾长渊站起来,伸出双手,接住了那道雷。
雷光太亮了,姜月汐闭上了眼睛。她听到一声巨响,震得山谷都在颤抖。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树木被连根拔起,烟尘遮住了整个山谷。
她睁开眼,山谷里什么都看不见。烟尘太浓了,像一堵墙,挡住了她的视线。
“长渊!”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长渊!”
烟尘慢慢散了。
山谷中央,顾长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身体焦黑一片,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木头。那块白色的同心佩掉在他身边,玉上沾满了血和泥土。
姜月汐从岩石上跳下去,跑向他。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飞。石头绊倒了她,她爬起来继续跑。树枝划破了她的脸,她顾不上擦。她跑到了他面前,跪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气。很弱,但还有。
“长渊!你醒醒!”
他没有醒。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青,脸白得像纸。他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但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姜月汐从药囊里掏出续命丹,塞进他的嘴里。他不咽。她用嘴含了一口水,渡进他嘴里,帮他把丹咽下去。
“长渊,你咽下去。咽下去就活了。你不咽,我怎么办?”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
姜月汐将他背起来,往剑峰走。他比她高,比她重,她背不动,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她的腿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停下来,他就死了。
她背着他走了一个时辰,走回了剑峰。清玄长老站在山门口,看到她背上的顾长渊,脸色变了。
“进来。”
清玄长老将顾长渊放在床上,把了脉,看了舌苔,翻了眼皮。
“渡过了。金丹成了。但他的神魂受损了,醒不过来。”
“能治吗?”
“能。但需要时间。他的神魂不稳,要养。养好了,就醒了。养不好,就一直睡。”
姜月汐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她用双手捂住他的手,想把他的手捂热。
“长渊,你听到了吗?你渡过了。你成金丹了。你做到了。你醒来,我就在这里。你不醒,我也在这里。”
他没有醒。
姜月汐跪在床边,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脸。她的脸上有泪痕,有血痕,有泥土,还有被树枝划破的伤口。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
“月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长渊!”姜月汐扑过去,抱住他,“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我答应过你。渡完了就回来。”
“你骗人。你说你不受伤的。你伤成这样,叫不受伤?”
“皮外伤,不碍事。”
“你骗人!你的神魂受损了,叫皮外伤?”
顾长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月汐,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想哭。”
“那你别看我。”
“我不看你看谁?”
姜月汐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哭了很久。他没有劝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像哄小孩一样。
清玄长老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走了。
“年轻人。”他小声说,“睡了一夜就醒了,神魂受损个屁。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