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张韬走出来。
孙昊在车边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
“哥,姜主任那边咋说?”
“清关走省外办加急,最慢三天放行。”张韬跨上自行车后座,“车皮、清关,两头都通了。”
检测结果是何建国亲手送到物资局的。
郑国平接过那两页纸,从头看到尾。
省卫生防疫站的抽检结论写得干脆,操作台面不锈钢板材,重金属析出量合格,符合食品接触用不锈钢标准。
后头还附了一页,是工商局的核查意见。销售手续齐全,渠道授权合规,不属超范围经营。
“何科长,辛苦你跑这一趟。”郑国平把报告搁在桌上。
何建国没坐。“郑局长,我就是来送个结果。这个张厂长,材料备得比我们要查的还全。说句实在话,我干这行十几年,头一回遇上这么个查不出毛病的。”
郑国平笑了笑,没接话。
何建国走后,他把那两页报告又翻了一遍。
他看完拨通了商务厅一个老熟人的号码。
电话那头应得痛快。郑国平把检测结果报了一遍,又添一句:“两家部门联合抽查,全合格。这事你们厅里也收到抄送了吧?”
“收到了。老郑,你们这个早餐亭,这回算是经住考验了。”
“经不经得住,不是我说了算。”郑国平把报告往桌角推了推,“是两家部门盖的章。”
那头沉默两秒,笑出声。“行,我懂你的意思。”
三天后,商务厅一纸文件下来。
早餐亭被列入全省后勤保障推荐产品目录,红头文件印发到全省一百多家国有厂矿的后勤科。
文件末一行写着:经省卫生防疫、工商部门联合核查,产品质量、销售手续均符合规定,建议各厂矿后勤部门优先选用。
文件印到五金厂的那天,是孙昊从邮电所取回来的。
他捧着那张红头文件,一路小跑冲进车间。
“哥!商务厅的文件!咱的亭子,进推荐目录了!”
张韬正在折弯机旁边看高宝军装夹新模具。他接过文件,扫了一遍。
“全省一百多家厂矿的后勤科,都得发一份。”孙昊喘着气,“哥,这比登报还管用!商务厅替咱打的广告,还是盖红章的那种!”
张韬把文件递回去。“存档。”
“就……就存档?”孙昊愣住,“哥,这么大的事,你不高兴?”
“高兴。”张韬转回身,看高宝军把模具锁紧,“高兴归高兴,活还得干。订单接得下,才叫本事。接不下,目录上挂个名,也是白搭。”
孙昊咧嘴笑了,把文件抱在怀里。“那我这就去存。”
“复印几份。”张韬叫住他,“打电话来要报告的,一家寄一份过去。”
“成!”
可郑国平这边的事,没就此完。
那封质询函,他一直压在抽屉里。
省纺织工业协会,对食品接触材料提卫生安全质询,抄送商务厅、卫生防疫站、工商局。措辞专业,程序到位,该走的一步不少。
这种东西,不是哪个办事员闲着没事能拟出来的。
他让收发室的老周头查了查这封函的来路。查了两天,老周头把消息递回来,压低了嗓门。
“郑局长,问清楚了。这函是协会研究室起草的,那头说是东省纺织协会的梁德文特意提醒他们质询的。”
郑国平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梁德文。
东省纺织工业协会副会长。
他记起来了。
早些年这人在纺织系统管过物资调配,跟物资局打过几回交道。
手伸得长,路子野,专爱绕开正规渠道找门路。
原来这一函,是从那儿来的。
郑国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省商业厅一位副厅长的号码。
这位副厅长,跟他是多年的老交情。
电话接通,寒暄两句,郑国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质询函,到两家部门联合抽查,到检测全合格。
末了,他添了一句。
“老领导,我就想问一句。这个梁德文,三番五次绕过正规渠道,查我们物资局合作的供货商。到底是想查问题,还是想给我们省省推广的后勤保障模式添堵?他一个外省的,管到我们这里了,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
那头没出声。
郑国平接着往下说。“早餐亭模式是商务厅亲自抓的试点。现在被一个行业协会有事没事发函质询,抄送这么多部门。这影响,很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知道了。”
就三个字。
郑国平把听筒搁回座机。
他没再多想。该说的说了,剩下的,自有人去办。
……
一周之后,东省纺织工业协会召开常务理事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
梁德文坐在副会长的位置上,翻着手里的议程表。
前三项议程,都是些例行的事。
行业统计、年度评优、下半年工作安排。他听得有一搭没一搭,时不时端起搪瓷杯抿一口。
会议进行到第四项议程。
会长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清了清嗓子。
“下面,宣布一项人事任免决定。”
会议室静下来。
梁德文抬起头。
会长念了文件编号,念了抬头,接着是正文。
“经协会党组研究决定,免去梁德文同志省纺织工业协会副会长职务,改任协会研究室调研员。”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坐他旁边那个理事,慢慢把头扭向别处。
会长往下念。
“理由,工作方式不当,影响系统团结。”
就一句话。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稀拉,节奏整齐得像彩排过。没人鼓得用力,可没人敢不鼓。
梁德文坐在后排,跟着拍了两下手,自己都不知道在拍什么。
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场合,这种理由。
梁德文坐着没动,搪瓷杯还端在半空。
盯着杯口那圈茶垢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一句完整话都拼不出来。
最难受的不是被免,是这八个字含糊糊,没有具体事由,没有调查结论,连个能争辩的由头都不给他留。
他总不能站起来说,我发那封函,是为了帮陈家整张韬。
这话一出口,他这辈子就真完了。
散会,人往外走。
梁德文落在最后,慢吞吞收拾桌上的议程表。走廊里几个老熟人迎面过来,平时见了面要寒暄半天的,这会儿一个低头翻文件,一个扭头跟旁人说话,还有一个干脆拐进了厕所。
没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梁德文站在电梯口等门开。墙上挂着面镜子,他瞥见自己鬓角的白头发,一夜之间多出来好些。
电梯门开了,他迈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陈文华上回打电话来的那句哀求。
梁德文盯着电梯壁上模糊的人影,扯了扯嘴,他自己这顶乌纱帽,实打实地折在这桩事上了。
电梯往下沉。
他的胃也跟着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