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厂这头,喜事是一桩接一桩。
早餐亭进了全省推荐目录的红头文件下来没几天,郭长春那本登记本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
“张厂长。”郭长春抱着登记本冲进车间,“省纺织厂那边追加八辆,省二轻局底下又来了俩厂,加起来还要十一辆。这……这都排到三月份去了。”
张韬接过本子翻了翻,把上头那串数字过了一遍。
“招人。”他把本子递回去,“再招二十个。先紧着会焊的、会装配的来。”
“二十个?”郭长春愣住,“咱厂现在统共才……”
“两条线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张韬站起身,“订单接得下,得有人干。郭厂长,明天就去劳务市场摆个桌子,工资按老规矩,多劳多得。”
郭长春把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夹,应了一声小跑出去。
高宝军直起腰,扳手在手里转了个圈。
“张厂长,这架势,第二车间也得满负荷了。”
“满了好。”张韬瞧着那台刚锁紧的模具,“满了才说明咱接得住。”
……
深城和顺德那两条线,也催得紧。
西多罗夫要的七千只电子表、一千条牛仔裤,备货排得满当当。
张韬把孙昊打发去了一趟深城,专门去办上回那三只残影表的退换手续。
孙昊回来的时候,背了个鼓囊的帆布包,进门就乐。
“哥,退换办妥了。陈经理那边痛快,二话没说给换了三只新的,还多搭了五只赔礼。”
张韬正在核对货单,闻言抬头。“合同呢?”
“签了。”孙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纸,拍在桌上,“长期供货协议。往后每月不低于三千只,价格在现在基础上再降百分之五。”
张韬把合同抽过来,一条条往下看。看到价格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百分之五。”他抬眼,“他自己松的口?”
“嘿,哥你是没看见。”孙昊往凳子上一坐,“陈经理签完合同直拍我肩膀,说张老板你是头一个跟我签长期还能往下压价的主儿。我问他那你咋还认,他说你这量大啊,他认。”
张韬把合同收好,塞进抽屉。
“量是底气,你跟他签了这一纸,往后咱进货的价钱,就攥在自己手里了。别人想插进来分货,得先过咱这个量一关。”
孙昊咧嘴。
“哥,我算明白了。你这压价,压的不是那五个点,是把陈经理跟咱绑一块儿了。”
“话糙。”张韬瞥他一眼,“理对。”
顺德那头,谭老板比谁都积极。
孙昊去深城那几天,顺道也跑了趟顺德。
回来学给张韬听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稀奇。
“哥,你猜咋着。谭老板这回不等咱开口,主动把牛仔裤的价往下压了八毛一条。”
张韬正在叠一摞验过的样布,手上动作没停。“他图什么?”
“求长期合作。”孙昊比划着,“谭老板拉着我的手说,张老板这边量稳、付款爽快,比那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强多了。他宁可少赚点,也要把咱这条线攥住。”
张韬把样布叠齐,码到一边。
“还有呢。”孙昊压低了点嗓门,“谭老板说,他厂里正研制新款子,专给北边设计的。布料加厚,裤腰收紧,里头还想缝层绒。说是边境那头冬天冷,比上次给你的那款更厚。”
张韬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主动想到北边了?”
“可不是。”孙昊点头,“谭老板说,张老板你既然把货往边境倒腾,那衣裳就得照着边境的天气做。等样品出来,头一批先给你寄过来。”
张韬没立刻接话。
谭老板这步棋,走在了他前头。
“记下来。”张韬把裤子塞回货架,转身,“谭老板那个加厚款,样品一到,马上拿给我看。要是真合用,咱头一批就跟他订,订量翻倍。”
孙昊提笔在本子上记。记完抬头。“哥,谭老板这人,越来越上道了。”
“是咱让他上道的。”张韬走到窗前。
“上回他送那十条裤子,咱单独记账,没占他便宜。他心里有数。知道跟咱做生意,亏不了。所以这回他敢压价、敢主动研制新款,他赌的是往后的长久。”
算总账那天傍晚,张韬把三个本子摊在桌上。
一本记早餐亭,一本记嘎斯车那条线,还有一本压在最底下,封皮没写字,是北边电子表和牛仔裤的进出。
他用铅笔头在草纸上列竖式。
早餐亭这头,订单排到明年三月,已收的定金加上交付回款,三十多辆的利润落进账里。嘎斯车那十节车皮还没发,先按预付的订金记一笔。
北边那条线,电子表七千只,牛仔裤一千条,刨去进货、运费、清关,剩下的数往下一摞。
三笔加在一处,他算了两遍。
四十一万出头。
铅笔头在“四十”那个数上停了停。
半年前,他兜里揣着从邹强那儿讨回来的零碎钱,连给媛抓药都要掂量。
那会儿要是有人跟他说账上能压四十万,他得当人家在说梦话。
可现在这个数摆在草纸上,他只是把三个本子合起来,叠齐,码到一边。
张韬说道,“钱够了。”
对面,沈秋雨正在打算盘。
算珠拨得脆响,一串接一串,她最近迷上这个。
周伯教的那点东西早就不够她使,她自个儿跑去新华书店,捧回一本《中级会计实务》,晚上点着灯啃,啃不懂的地方折个角,攒到周伯来送货那天一股脑儿问。
听见张韬这句,她手底下一顿,算珠卡在半道。
“什么钱?”
“下一步要用的钱。”
可张韬没往下说。
他这人,话说一半的时候,多半是后截太大,怕说出来吓着人。
沈秋雨跟他过了这些年,前头那十几年是冷的,后头这小半年是热的,冷热都尝过,他这点习惯她摸得清。
她没追问。低下头,接着算她的。
张韬走到窗边。
五金厂后院那片空地,天擦黑了,轮廓还看得清。
废铁皮堆在墙根,第二车间的灯还亮着,里头是夜班的人影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