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唐哥
“不是,你听我解释,这里面有误会。我其实是被逼的!有个什么组织,给我下了个单,说让我来拿个东西,我也不知道是啥,真的!我要知道是你学校,打死我也不接!”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把一肚子话全倒了出来。
路明非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别演了。今晚学校乱成一锅粥,我们本来也没打算管。”
老唐眼睛一亮。
“真的?那……那我能走了?”
“不能。”
路明非说。
老唐的脸又垮下去。
“为什么啊!你刚不是说不打算管吗!”
“我是没打算管学校的事。但你现在抱着东西从我面前跑,我要是不问两句,温蒂会笑我。”
温蒂在旁边点头。
“对。我会笑他。”
老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把青铜容器往地上一放,摊开双手。
“那现在怎么办?你们是把我抓起来送保卫处,还是放我走?给个痛快话!”
路明非没说话,只朝那件青铜容器抬了抬下巴。
“那是什么?”
“不知道。”
老唐回答得极快。
“我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我也没敢打开看。我就是个送货的。”
温蒂蹲下来,隔着一段距离打量那件青铜容器。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明明,这东西上面的纹路,不是普通的龙文。”
“嗯。”
路明非也看过去,眼神微沉。
“像是……茧。”
“对。而且茧的还是活的。”
温蒂抬头,青色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盏小灯。
“老唐,你刚才碰它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
老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
“我好像……看见两个小孩。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还有一个地方,烧着很火大的……青铜城。”
路明非和温蒂同时变了脸色。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
钟楼上的老钟“嗡”地一声,像被谁从里面撞了一下。
老唐被这声钟响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去看。
路明非没有动。
他盯着老唐,像要从这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唐弟”身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老唐。”
他声音很轻。
“跟我走。今晚别跑了。”
老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温蒂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奶茶吸完,空杯往旁边垃圾桶一扔。
“走吧唐哥。找个地方坐下说。你这身上又是泥又是灰的,去食堂我给你点碗馄饨。”
老唐看着她,又看看路明非,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那……那说好了,不能送保卫处。”
“送什么保卫处。”
路明非把他的胳膊一拽。
“你是我朋友。我不卖你。”
老唐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明明,你对我真好。”
“少来。你刚还想抱着我学校的宝贝跑路。”
“那不是没跑成嘛。”
“所以你还能吃上馄饨。跑了就没了。”
老唐嘿嘿笑了一声,低头去抱那件容器,被路明非拦住了。
“这个先放在原处。”
路明非说。
“校方会来收。你带走,才真说不清了。”
老唐犹豫了一下,还是松了手。
三个人往食堂走。
…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食堂里没什么人,警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被几层墙过滤过。
老唐坐在路明非和温蒂对面,搓了搓手,眼睛却还时不时往窗外瞟,像在计算自己如果从正门冲出去,有几成把握能跑掉。
“吃啊,凉了。”
温蒂把醋瓶推过去。
“吃!当然吃!我他妈都快饿成纸片人了。”
老唐抓起筷子,低头就往嘴里扒了三个,烫得直吸气。
“嘶……这什么馅的?还挺香。”
“猪肉大葱。”
路明非说。
“好!我就喜欢这种实在的!你们这学校虽然怪了点,但伙食是真不错。”
他吃得头也不抬,像刚从大牢里放出来。
温蒂看他那副样子,又把碟子里的两个馄饨拨到他碗里。
“唐哥,你别光顾着吃。说说吧,那罐子到底怎么回事。”
“就接了个单。”
老唐含着半个馄饨,含含糊糊地说。
“甲方出钱,我出人。这种活我以前常干,从来不问货是什么。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可这次你差点没出来。”
路明非说。
老唐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嘴里塞。
“那地方确实邪门了点。不过你唐哥我什么场面没见过?比那更邪的墓我都下过,不照样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你刚才说看见两个小孩。”
温蒂盯着他。
“那可不是普通邪门。”
老唐不说话了。
他埋着头,把碗里的汤都喝了个干净,才慢慢抬起头来。
“你们别问了。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我今晚就是倒霉,走错了道,撞上你们俩。放心,我出了这个门就忘了今晚,你们也当没见过我。”
温蒂“啧”了一声。
路明非叹了口气。
“你还是想要那罐子。”
老唐嘿嘿笑了一声,没否认。
“没办法啊明明。你唐哥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指着这种活吃饭。这单要是成了,我至少十年不用再爬墙。十年!你想想,那是什么概念?我天天在家躺着,喝可乐,吃披萨,想干嘛干嘛。”
“你刚才还说干完这票就金盆洗手。”
温蒂说。
“是啊!金盆洗手!所以这不更得干完吗?”
老唐一拍桌子,理直气壮。
“不干完怎么金盆洗手?总不能现在跑路,尾款也不要了,那我这大半辈子不是白混了?”
路明非笑了一声。
“你还有大半辈子呢,挺乐观。”
“那是。你唐哥只要还有口气,就觉得自己能发财。”
老唐擦了擦嘴,把那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
他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忽然笑了笑。
“行了,谢谢你的馄饨。我该走了。”
他说完,慢慢站起身,朝食堂大门退了两步。
“对不起咯,明明。但是只要把这个罐子带回去,哥下辈子是真的吃喝不愁了。放心,以后还是朋友。你要是混不下去,随时来找哥哦!”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跑。
那速度快得惊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步就蹿出去好几米。
温蒂都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老唐已经冲到了食堂门口。
路明非没追。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空白支票。
那支票是凯撒兜里的,他顺手摸走之后就一直没来得及用。
他低着头,用笔在支票上划了几下,然后朝老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不管你那个雇主给你出了什么价。我出这个数。”
老唐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像被什么从后面拽了一下,整个人定在门口,慢慢转过头。
“100万?100万日元?切~你唐哥生在美国,赚的是美刀,知道吗?”
“英镑。”
老唐“嗖”地一下站直了。
“明明请指示。”
路明非把写好的支票翻了个面,冲他晃了晃。
“刚刚不还要跑吗?”
“那当然是因为这位先生用感情征服了我!”
老唐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一屁股坐回原位,脸上的笑殷勤得像刚换了个人。
温蒂看得目瞪口呆。
“你翻脸翻得也太快了吧。”
“师妹,这不叫翻脸,这叫识时务。英镑啊!那可是英镑!”
老唐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跟探照灯一样。
“明明,真给?不骗我?”
“真的。”
路明非把支票压在碗下面。
“但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别说一个条件,十个都行!”
“那罐子,你今晚不能拿。我帮你保管。等事情查清楚了,我再决定要不要给你。”
老唐的笑容僵了半秒。
“你这不是……画饼吗?”
“那你吃不吃?”
老唐盯着那张支票,喉结滚了滚。
“吃。”
温蒂在旁边差点笑到桌子下面去。
“唐哥,你刚才不是还说什么以后还是朋友吗?怎么现在一张纸就把你收编了?”
是的,温蒂对于老唐的称呼是唐哥。
作为妻子,用敬语称呼丈夫的朋友是底层逻辑。
“那不一样。那是穷朋友。现在是富朋友。”
老唐正色道。
“穷朋友讲情义,富朋友讲前途。我这个人,最擅长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路明非把筷子往空碗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行了,今晚先这样。你住哪儿,我让温蒂给你安排个地方。明天我陪你去见古德里安。你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不登记一下,连校门都出不去。”
老唐脸色一白。
“还要登记?我不去。我这种人最怕见老师了。”
“你现在知道你怕了?翻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翻墙归翻墙,见老师是另一码事。我念书那会儿最怕班主任,每次开家长会,我都提前给自己烧纸。”
温蒂笑得肩膀直抖。
“唐哥,那你今晚可能得给自己多烧两张。”
老唐哀嚎一声,趴在桌上。
“我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班主任,一个是卡塞尔的学生。今晚全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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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笑了笑,伸手把他从桌上拎起来。
“别嚎了,先起来。今晚先住我们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老唐跟在他们后面走出食堂,像只被淋了雨的流浪狗。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窖的方向,咽了咽口水,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总有一种错觉…
那罐子还在等着他。
…
警报彻底停下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路明非联系了古德里安,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又惊又喜,像在深海里抓到了一块浮木。
“明非!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出手了!入侵者抓到了吗?你们没事吧?温蒂有没有受伤?”
“教授,你冷静点。人是我一个熟人,不是外面那种来拼命的。东西也找到了,在酒窖外头墙角放着。你派人来收一下,动作快些。”
古德里安连声应下,不到十分钟,两辆黑色越野车就停在了他们面前。
几个执行部的人从车上下来,戴着白手套,把那件青铜容器小心翼翼地放进特制箱子里。
老唐站在几米外,伸着脖子看。
“就这么拿走了?也不让我再摸一把……”
“你再摸一把,今晚的馄饨都白吃了。”
温蒂在旁边泼冷水。
老唐舔了舔嘴唇,没接话。
古德里安从车上下来,胖乎乎的脸上又是汗又是笑。
他先看看路明非,又看看温蒂,最后把目光落在老唐身上。
“这位是……”
“我朋友,罗纳德·唐。今晚的事,他有点苦衷。”
路明非说。
“教授,你能不能给他弄个临时身份?不然他明天连门都出不了,更别说配合调查。”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没问题!这个简单!诺玛已经在处理了。明天一早,唐先生会有一张临时的访客证,级别不高,但足够在学院里自由走动。”
“谢谢教授。”
老唐难得老实,还微微弯了弯腰,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不用谢,明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古德里安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你放心,卡塞尔学院虽然看着吓人,但其实对客人很友好的。”
温蒂和路明非同时看了他一眼。
古德里安立刻松开手,讪讪地笑了笑。
“那……那我先把东西送回去,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见,到时候再说具体情况。”
他说完,转身朝越野车走去。
就在这时,那个刚被抬上车的特制箱子忽然“嗡”地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老唐猛地抬起头。
他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光刺中了眼睛,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眼前忽然全是火
而且是那种从地底深处喷出来的火,烧穿了宫殿的穹顶,把整个世界映成一片血红。
他又看见了那两个男孩,他们站在一座极尽华美的长桌前,一个稍大些,一个还很小。
哥哥从桌上的银盘里拈起一颗葡萄,剥了皮,轻轻递到弟弟嘴边。
弟弟却忽然转过头来。
穿过火海,穿过石柱,穿过几百年的光与暗,直直看向老唐。
他的嘴唇动了动。
“吃掉我,哥哥。”
老唐像被雷劈中一样,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老唐!”
路明非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温蒂也跑了过来,抬手按在他额头上,掌心里有极淡的青色气流盘旋。
“又看见了?”
她低声问。
老唐满头是汗,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没散去的幻影。
“他……他在跟我说话……”
他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明明,你听见没有?他在让我吃他……不对,是让我哥吃他……可我是独生子啊!我哪来的弟弟!”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夜里传出去,连那几个执行部的人都停下来,回头看向这边。
路明非没说话。
他只把老唐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先回去。今晚别想这些了。”
温蒂也收回了手,朝那些执行部的人使了个眼色。
“把东西看好了。车先别走,等人到了再运。”
“是的,温蒂小姐。”
那几个人点头,重新把箱子固定好。
老唐被路明非半架着往宿舍走,一路上都在发抖。
他平时嘴碎,能从天黑扯到天亮,可这会儿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反复嘟囔着一句话。
“我没有弟弟……我真的没有弟弟……”
温蒂走在他们身后,看着老唐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载着青铜容器的车。
夜风从酒窖方向吹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腥味。
回到宿舍时,老唐已经不怎么抖了,但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眼神发直,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半杯凉水出神。
路明非给他找了条毯子,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温蒂从卧室拿了两个靠枕出来,塞在他腰后,又往他手里塞了块巧克力。
“吃。你血糖低。”
老唐低头看看巧克力,又抬头看看她,勉强笑了一下。
“弟妹,你真会照顾人,明非这小子有福了。”
“别多想,我只是怕你死在我们宿舍,不好跟警察解释。”
温蒂在他旁边坐下,两条腿盘起来。
“说吧,你到底看见什么了?别拿没看清糊弄我们。你现在瞳孔还是散的,跟人撞了鬼一样。”
路明非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放在老唐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先喝点热的。慢慢说。”
老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差点烫到舌头,人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就是……那两个孩子。”
他声音有点哑。
“跟刚才在食堂外面一样。年纪不大,一个像上初中的,一个可能就五六岁。他们住在一个特别大的宫殿里,到处都金灿灿的,跟中东那帮油王的皇宫似的。桌上摆了一堆吃的,那个大点的男孩剥了个葡萄,要喂小的。”
他顿了顿,握着杯子的手又紧了些。
“然后那个小的忽然转头看我。隔得特别远,可我连他眼珠子什么颜色都看得清。他就那么盯着我,跟我说……”
“说什么?”
温蒂往前倾了倾。
“让我吃掉他。”
老唐吞了口唾沫。
“不对,原话是吃掉我,哥哥。可那声哥哥,我感觉不是叫我。是叫那个大点的男孩。”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温蒂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眉头皱得死紧。
“你能看到这些,说明你跟那件容器之间有某种共鸣。普通的混血种碰到那东西什么感觉都不会有,但你不光触发了灵视,还会被拖进去。”
“所以这很糟,对吗?”
老唐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你们这学校不会还管驱邪吧?”
“我们这学校就是专门跟不干净的东西打交道的。”
“那太好了。给我开个光,多少钱都行。”
老唐把巧克力剥开,咬了一大口。
“我现在觉得后脑勺都是凉的,像有人趴在我背上吹气。”
温蒂“啧”了一声。
“别自己吓自己。照你的描述,那东西八成跟你的血统有关。有些龙文和器物能激活混血种体内的记忆碎片。你看到的不一定是鬼,可能是你血统里的东西。”
老唐嚼着巧克力,愣了愣。
既然能干这行,那他自然是知道混血种的,只不过有点不敢置信
“我?混血种?不可能。我家三代贫农……不是,三代普通老百姓。我连鸡都不敢杀。”
“你今晚跑起来能贴着墙走。”
路明非淡淡开口。
“普通老百姓可没这本事。”
“那是我练的!跑酷!跑酷你懂吗?”
老唐急了。
“我十五岁就能徒手爬五楼了,全靠腰好!”
“你刚才在酒窖外面那一下,速度已经超过正常人类极限了。”
温蒂在旁边说。
“而且你看到幻觉的时候,黄金瞳自己亮了一下。你自己没感觉,我们可看见了。”
老唐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我真不知道……我他妈连美瞳都没戴过……”
路明非叹了口气,起身把窗帘拉开一点。
外面的天已经有点泛白了。
“老唐,你今天先睡觉。明天跟我去见古德里安。有些事,你自己想不通,但学院里有的是办法查。”
“我不去。我现在只想回国。”
老唐把毯子往头上一蒙。
“不对,回美国。也不对,那儿也不敢待了。我想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个小超市,卖点啤酒和薯片,混吃等死。”
温蒂“扑哧”笑出来。
“你这心态倒是转得挺快。刚才还说要金盆洗手,现在连退休方向都定了。”
“我这是危机意识。”
老唐从毯子里露出半张脸。
“真看见鬼了,谁还有心思发财啊。我跟你讲,我现在连那罐子都不想碰了。谁爱要谁要。”
“这可是你说的。”
路明非看着他。
老唐沉默了一小会儿,又小声补了一句。
“除非你们查出来那玩意儿能治百病或者点石成金。到时候我再考虑考虑。”
温蒂翻了个白眼。
“睡吧唐哥。再聊下去,天都亮了,你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而已经被送回酒窖的铜罐前出现了一个人。
昂热。
他轻笑一声,随后划开手腕,将自己的血滴入罐中。
紧接着…
罐子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