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掠过街边的路灯，揉碎了满地暖光，也吹僵了这一刻微妙的气氛。


    面对董俏俏突如其来的邀约，宣莹下意识敛了脸上的神色，略显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沈潇没说话。


    尹少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不了，我们刚吃完，正准备回去。”


    董俏俏像是没听出他的婉拒，目光轻轻掠过神色淡然的沈潇，又落回尹少杰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不肯罢休的执拗：“别这么急着走嘛，难得碰到，都是同事，进来坐几分钟聊聊天也好。”


    她蓄势许久，拼命向上，改换模样，就是想有朝一日能风风光光站在尹少杰面前，让他看见自己如今的改变，更想压过永远云淡风轻、熠熠生辉的沈潇。


    今晚这场猝不及防的偶遇，在她看来，不是巧合，是机会。


    宣莹也跟着摆手拒绝：“真不用啦，天色也不早了，就不打扰你和徐老师聚餐了。”


    几句话下来，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可她好不容易碰见了尹少杰，哪里肯轻易作罢？


    更何况还有沈潇在场。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热情，近乎执意：“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都是同事，徐老师正好也在，大家一起坐坐，不会太久的，快进来吧。”


    就在这时，徐敏也出来了。


    董俏俏招呼都不打一声，突然起身往出走，她还挺不悦的。


    等看清外面的人是谁后，倒也能理解董俏俏了。


    科室评优选先、病例研讨汇报，徐敏都跟沈潇结下了梁子。


    跟宣莹也有过摩擦。


    平时在工作中接触是没办法，私底下热情相邀就有点儿奇怪了。


    可此刻，徐敏脸上没有针锋相对，反倒漾开一抹温和从容的笑意，语气平缓大度：“难得凑巧碰上，既然遇上了，就进来坐坐，大家都是一个科室的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误会，喝杯茶说开也就没事了，你说呢沈医生？”


    话题抛给了沈潇。


    宣莹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沈潇。


    徐敏主动开口，再反复拒绝，反倒显得她们傲慢，不近人情了。


    可谁不知道，就徐敏那性子，这茶能是那么好喝的？


    尹少杰也有些不悦。


    关系又不好，还非要让人进去坐坐。


    估计又没安好心。


    这里就他没跟徐敏有过冲突，他拒绝就拒绝了，也没啥。


    尹少杰正要开口。


    沈潇先一步说：“既然徐医生和董医生这么客气，那我们就打扰了。”


    董俏俏的心思沈潇能猜到。


    徐敏也跟着粉饰和谐，她热情邀约，虽然违和，但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一行人进了餐厅的卡座坐下。


    董俏俏喊了服务员给他们每人上了一杯茶和一份餐后甜点。


    董俏俏跟徐敏也吃的差不多了，就让服务员把餐桌上的餐盘全都撤掉。


    沈潇她们没来这家餐厅吃过饭，但也听说这里消费高。


    就刚才撤下去的那些菜品，价格应该也都不低。


    沈潇不由地又看了董俏俏一眼。


    董俏俏家是民县县城的。


    家境不算贫穷，但也绝不是大富大贵之家。


    眼下的消费水平也跟以往的她大相径庭。


    卡座的灯光是温柔的暖橘色，落在精致的骨瓷茶杯上，漾出细碎的光泽。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与甜品的奶甜。


    短暂的沉默后，徐敏率先打破僵局，随意扯了几句科室近期排班、月度考核的琐碎工作。


    语气松弛，已然没了往日针锋相对的锐利，一副同事间闲谈的平和模样。


    尹少杰和宣莹配合着应声点头，偶尔搭一两句场面话。


    沈潇却没怎么说话。


    除非特意提到她，她才回应两句。


    她不认为徐敏是真心想要消除误会，跟她们拉进关系。


    同事之间，握手的距离已是难得，更别奢想拥抱。


    聊的差不多了，董俏俏浅浅笑了笑，状似随口提起：“这可能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饭聊天了，过段时间，我就能彻底清闲下来了。”


    沈潇和尹少杰没说话。


    宣莹开口：“你们科室最近也不闲吧？这是要休假出去散心了？”


    “我打算辞职了。”


    董俏俏话音落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不经意间抛出重磅消息。


    眼神却飞快地瞟向尹少杰，死死捕捉着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尹少杰抬眼，漆黑的眸子落在董俏俏身上，神情平和无波，只淡淡出声：“辞职？想好后续了？”


    他的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普通，听不出一点诧异，更没有挽留的意思。


    他这份毫无波澜的平静，让董俏俏攥了下拳。


    她不甘心地继续铺垫，带着恰到好处的矜贵与雀跃，刻意拔高了语调，刷着存在感：“早就想好啦，在咱们医院待了几年，觉得也就这样吧，想出去闯闯，换个更好的平台。”


    她微微挺直脊背，姿态从容。


    “我准备去京市了，临市虽然也是省会城市，但比不了京市，平台大，发展前景也好。”


    说着，她笑了笑，目光却始终紧锁尹少杰的眉眼，不放过他一丝情绪。


    “以前总觉得踏实待在公立医院就好，后来才发现，人还是要往前看。与其在这里内卷内耗、看人脸色，不如跳出舒适圈，给自己谋个更好的出路。”


    上次董俏俏因为恶意举报沈潇一事，受了处分。


    对她自己的影响挺大。


    但这一次，宣莹她们都没接话。


    看人脸色也是她自找的。


    大家不愿意跟心术不正的人过多来往，也是人之常情。


    徐敏慢悠悠喝着茶。


    开口：“京市确实不错，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是老了，我要年轻二十年，我也想往更高的平台去发展。”


    宣莹这下明白了董俏俏今晚执意留人坐下的目的。


    哪里是偶遇寒暄，分明是精心筹备的炫耀。


    只是，她一直看尹少杰是几个意思。


    难不成是喜欢尹少杰？


    这个念头一出，宣莹再看董俏俏，越看越觉得她这一番话都是说给尹少杰听的。


    宣莹不知道董俏俏在楼梯间跟尹少杰表白被拒绝的事儿。


    还忍不住在桌子下面悄悄拉了拉沈潇的手，示意她。


    沈潇回捏了一下她，表示自己知道。


    董俏俏想让尹少杰遗憾，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更想在沈潇面前，赢一次长久以来的较劲。


    表示她董俏俏不比沈潇差。


    可尹少杰的反应，终究让她落了空。


    而沈潇的脸上也没多少变化。


    尹少杰语气依旧是那副疏离礼貌的模样，缓缓开口：“挺好的，人各有志，能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发展平台，是好事。祝你往后顺遂。”


    董俏俏眼底的光亮黯淡了大半，心头那股蓄势已久的雀跃与底气，也被这平淡的回应浇灭了大半。


    她不甘心，很不甘心。


    又强行挽起笑意，还想再说什么。


    尹少杰的手机响了。


    他起身出去接电话，沈潇和宣莹也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