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又一次抓住她,将她拖到身前。
燕惊霜反手将他按在床上,膝盖压住床沿,长发凌乱地垂落下来。
“老实一点!”
她厉声呵斥。
吴良仍在挣扎。
燕惊霜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你平日里不是很有本事吗?”
“你会医术,会易容,还能把别人耍得团团转。”
“现在呢?”
“你倒是告诉我,应该怎么办啊!”
无人回应。
屋中只剩下吴良粗重的喘息声。
燕惊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帮我查清了燕家的案子。”
“让我知道谁才是仇人。”
“若是没有你,我还会认贼作父,还会给姜渊卖命……”
她想起了福宁殿。
想起吴良揭开她面纱时那副可恶嘴脸。
也想起他看出脸上伤疤并非胎记,告诉她这张脸是被人毁掉的。
她那时恨不得将吴良千刀万剐。
后来发生的一切,却将她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彻底撕碎。
姜渊杀害燕家三百零八口,又将年幼的她带回身边,毁去容貌,灌输虚假的记忆,让她把血海深仇当成救命之恩!
若非吴良揭开真相,她会怎样?
或许已经死在朝天门上。
即使活下来,也会继续叫姜渊义父,替他杀害更多无辜之人。
吴良还替她报了仇。
为燕家洗清冤屈,归还老宅与产业。
还答应替她治好这张脸。
燕惊霜回到临颍后,曾独自在父母牌位前坐了一整夜。
她说了很多话。
也提到了吴良。
开始时说的是感谢,后来不知怎么,脑海中却全是那个人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说祭拜完记得回来。
他说等你回来,本王便正式给你治脸。
他说万一是个绝世美人呢?
燕惊霜当时听得生气。
离开洛安以后,这几句话却总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
她不知道那算什么。
感激?
牵挂?
还是别的东西?
她只知道,祭拜完父母之后,自己明明可以留在临颍重建燕家,却还是收拾行囊,来到了高唐。
此刻,吴良就在眼前。
浑身是伤。
神志尽失。
痛苦得连她是谁都认不出来。
燕惊霜抓着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她还是处子。
一旦迈出那一步,有些东西便再也拿不回来了。
她曾想过自己今后会嫁给什么人。
或许不会嫁。
燕家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可以守着祠堂和父母留下的宅院,一个人过完这辈子。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座陌生小院里,在吴良神志不清的时候,面对这种选择。
值得吗?
只是为了报恩?
燕惊霜看着吴良,心中很快有了答案。
若换成其他人,她绝不会犹豫这么久。
也不会任由对方抓住自己。
早在那人伸手的瞬间,她的剑便已经出鞘了。
她之所以留在这里,不只因为吴良帮她报了仇。
她不想让他死。
更不想看着他痛苦下去。
燕惊霜眼中挣扎了许久,压在吴良手腕上的力道一点点松开。
吴良失去束缚,立刻翻身将她抱住。
燕惊霜身体骤然绷紧。
她下意识抬起手,掌心已经抵到吴良胸前。
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将人震开。
可那一掌迟迟没有推出去。
片刻后,她闭上眼睛,手掌从他胸前缓缓移开,环住了他的肩背。
“吴良。”
她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很轻,带着些许颤抖。
“这次,我不欠你了……”
灯焰轻轻摇晃。
燕惊霜伸出手,将床边纱帐放下。
随后屈指一弹。
房中陷入黑暗。
……
……
吴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四周一片漆黑。
没有方向,也找不到来路。
一团烈火在他体内熊熊燃烧,烧得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化作灰烬,连血液也变成了滚烫岩浆,在经脉之中疯狂奔涌。
热!
太热了!
他想脱掉身上的衣服。
撕开一件,还有一件。
无论怎样挣扎,那股灼热始终未曾减弱,反倒越烧越旺!
吴良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觉得前面应该有水。
只要找到水,自己便能活下去。
黑暗中,他爬过一座高山。
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
吴良扑进雪中,大把抓起积雪,塞进口中。可那些冰雪才碰到嘴唇,便迅速融化蒸发,化作一团白雾。
不够!
远远不够!
他翻过雪山,又闯进一片荒原。
荒原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
脚下野草枯黄,头顶烈日高悬,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
吴良不知道走了多久,嘴唇已经干裂,喉咙里仿佛塞满了滚烫沙砾。
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体内那团烈火便会将他吞噬。
远方传来潺潺水声。
吴良猛地转头。
荒原尽头,竟藏着一汪清泉。
泉水清澈,水面荡漾着细碎波光。周围生满青草与野花,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吴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扑了过去。
泉水甘甜。
还带着沁入骨髓的清凉。
那股清凉沿着喉咙流入体内,所过之处,灼热一点点消退,干涸的经脉重新焕发生机。
吴良贪婪地汲取着泉水。
一口。
又一口。
他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无数日的旅人,根本不知道满足。
清泉泛起层层涟漪。
水声越来越急。
荒原上忽然刮起了风。
吴良再次转头时,身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匹白马。
骏马仰头长嘶,四蹄踏地,载着他冲入无边旷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山河飞速倒退。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胸中积压的燥热、痛苦、压抑,都在这场酣畅淋漓的奔驰中宣泄出去。
骏马翻过高山,踏过草原,蹚过水流湍急的长河。
天地辽阔。
再无束缚。
吴良从未觉得如此轻松,如此舒畅!
某一刻,黑暗深处突然响起一声尖锐嘶鸣。
声音细若蚊虫,却直接刺进他的脑海。
一团藏在意识深处的黑影剧烈挣扎起来。
黑影周围生着无数细丝,深深扎进他的血肉和经脉,妄图掌控他的身体,吞噬他的神智。
此刻,一股阴阳交融的气息已经将它团团围住!
黑影疯狂扭曲。
一道裂痕从中间出现。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