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发财的速度很快,在从省城回来的路上就给陈年打了个电话。
他说肖工那边松口了,愿意来长青县实地踏勘,但提了一个条件,咨询费按省煤炭设计院对外标准的双倍结算,另外差旅住宿必须安排长青县最好的酒店。
陈年在电话这头听完之后会心一笑,只回了两个字:“答应。”
真是狮子小开口啊,别说双倍了,你能来我十倍都结给你啊!
当天下午两点,吴慧发来了一份长青煤业近三年的环保处罚记录汇总。
这自然是传奇人脉王陈景明的杰作。
陈年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去年有一笔罚款的编号备注栏里写着“经第三方调查核实,系外包运输队违规倾倒煤矸石所致”。
那支外包运输队的名字,和前两天孙翊云拍到的那辆别克车的登记公司属于同一个老板。
陈年把那份处罚记录截了图,发给了吴慧。
附了一句话:“查一下这个外包运输队的合同关系,谁签的、签了几年、到期什么时候。”
当天傍晚,粗茶淡饭二楼包间。
陈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翻手机,桌面上放着两碟凉菜和一壶茶。
苟发财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冷风,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肖工那边的时间定下来了,下周二到长青县。”
“另外,我今天下午顺路去了一趟工信局,跟产业园区办公室的人聊了聊洗煤厂入园的事。”
“对方的态度比预期积极,但有一条,园区目前还剩四块地,其中三块已经被人预定了,只剩最东边那一块靠近矿区边缘的边角地块还空着。”
陈年的筷子停了一下:“谁预定的?”
“没明说,但我侧面问了一下,是强建集团关联的一家公司。”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陈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在等苟发财的反应。
陈年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预定的是哪三块?”
“园区最中间的三块,位置最好、离主路最近、水电管网配套最全。”
“那我们就要最后那一块。”
苟发财放下茶杯:“那块地离主路远了两百米,而且旁边是一道干涸的排水沟,去年雨季冲垮过一次护坡。”
“如果选那块地,光是护坡加固和道路接驳就要多花至少两百万。这是我们前期没估算到的固定成本。”
陈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夹起第二颗花生米慢慢嚼完,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三块地他预定了不等于他动工了,园区招商办那边的入驻时限是多久?”
“签了意向协议之后六个月内必须完成主体工程封顶,否则收回。”
陈年看了苟发财一眼:“现在距离他签意向协议过去几个月了?”
苟发财愣了一下,随即拿起手机翻了翻,抬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四个月零三周。”
他明白了。
如果强建那三块地不能在剩下五周内完成主体封顶,就会被园区收回。
而五周时间要完成三块工业用地的主体工程封顶,即使是强建这种规模的施工能力也要拼得很紧。
材料采购、施工排期、验收报备,任何一个环节延误,整条链子就会断。
陈年把茶杯放回桌面:“那我们不去抢他手里的地,我们等。”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如果他赶不上封顶,那三块地放出来的时候我们再拿。如果他赶上了,我们就拿那块边角地,预算多两百万是多一点,但不影响大局。”
苟发财点了点头:“那块地如果拿下来,护坡加固和道路接驳的成本我会重新核算一遍,争取把实际支出的增量控制在一百五十万以内。”
当晚十点,吴慧就发来了一份调查报告。
那支外包运输队和强建集团的关联比他预想的更深,运输队的法人代表是强建集团旗下某子公司前两年的离职高管,而运输队的主要设备租赁合同来自一家和强建集团长期合作的金融租赁公司。
这种通过多层关联公司进行实际控制的隐蔽持股结构在县城并不罕见,但能运营得如此隐蔽,说明布局的周期至少在三年以上。
陈年看完之后把手机屏幕熄了,坐在卧室里安静地想了几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苟发财发了条消息:“洗煤厂项目明天正式启动,先把环评预审资料准备起来。”
“另外下周肖工来了之后安排他直接去现场踏勘,不用提前通知园区方面,我看到那块地的现状之后就知道了。”
发完消息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又看了两遍那条消息,确认没有遗漏才按熄屏幕放在床头柜上。
两天之后,陈年在临时办公区的小会议室里召集了第二次项目推进会。
这次多了一个人。
肖工提前到了,提前了四天,坐当天最早一班高铁赶到长青县,没有休息就直接赶来了。
陈年和他握手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满手的硬茧。
肖工六十出头,头发灰白但腰板挺直,说话直接:“年总,你发的煤质报告我看了。”
“长青煤业的原煤含矸率在百分之十七到二十二之间波动,这个煤质条件适合做跳汰加重介联合洗选工艺。”
“设备选型上如果你们预算在两千五百万以内,可以覆盖全套主洗设备和煤泥水闭路循环系统。”
“预算够。”陈年没有犹豫,“肖工,下周踏勘之前我想先听你说一下最坏情况。”
肖工看了他一眼:“最坏情况?如果那块边角地的地质条件不好,地基处理成本可能比预期多出三百万左右。”
陈年听完之后没有变脸色,只是安静了两秒:“那就按多三百万来排预算。先把最坏的情况算进去,这样后面的每一步都只会比计划轻松。”
肖工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在笔记本上划了一笔。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苟发财跟在陈年身后,说了一句:“强建那边今天上午去了园区招商办,据说是去谈延期申请的。”
陈年脚步没停:“结果呢?”
“招商办那边态度比较强硬,说时限是明文规定的,除非有不可抗力,否则不能随意延期。”
两个人走到了走廊尽头,陈年停下来打开办公室的门,侧头朝苟发财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就让他们继续拖。”
“拖到不能拖的时候,那三块地就是我们的了。”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苟发财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板安静了几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吴慧刚发来一条消息:“省城那边有人上午到了长青县,据说是强建集团总部下来的,住进了长青宾馆。”
“目前还不知道具体目的是什么,但大概率跟洗煤厂这件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