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分买卖，童叟无欺。多一文钱，我也不要。”


    李长青将那一百两银票收入袖中，绕出柜台，走到后院去了。


    “外头风沙大了，几位若是歇够了，便早些上路吧。这关外苦寒，莫要耽搁了朝廷的差事。”


    清朗的声音从后院传来，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护卫统领和商贾连连磕头，千恩万谢。


    他们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装满样铳的木箱，如履薄冰地走出了这间看似破败，实则藏着惊天蛟龙的土客栈。


    当他们路过前方那个巨大的掌印凹坑时，再次感受到了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头儿……这位老神仙，究竟是谁？”


    商贾咽着唾沫，声音细若蚊蝇。


    护卫统领深深地看了一眼客栈那残破的酒望子，眼中满是敬畏。


    “这等超凡入圣的高人，隐于市井黄沙之中，岂是你我凡夫俗子能妄自揣测的。今日能得高人相救，已是祖上积德。”


    “此事，回京之后，断不可四处张扬，以免扰了前辈的清修。”


    商贾连连点头，一行人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


    扬起一溜烟的尘土，朝着大同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长门客栈，重归宁静。


    残阳彻底没入了地平线，夜幕降临。


    李长青坐在后院的井沿上，抬头望着关外那璀璨浩瀚的星空。


    这长生百年的岁月里，他做过弄权天下的佞臣，做过大隐于市的清流。


    如今，倒也在这大漠孤烟里，体会了一把快意恩仇的江湖过客。


    那无敌于天下的伟力，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点缀。


    “这西北的风沙虽烈，倒也别有一番粗犷的趣味。”


    李长青轻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核桃。


    他随手一捏。


    伴随着一声轻响，那足以崩碎常人牙齿的坚硬核桃，在他两根手指间，犹如一团软泥般化作了粉末。


    他挑出里面的核桃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着那份独有的香醇。


    “明日，该去敦煌城里，寻个手艺好的木匠，把那门板给修一修了。”


    这红尘浩荡，历史的沧桑在关外的黄沙下掩埋了无数枯骨。


    而他，只是一位在岁月长河中，偶尔伸出手，抚平些许风波的青衣看客。


    悠然，而长存。


    ……


    嘉峪关外的风，似是自盘古开天辟地起便未曾停歇过。


    这风吹过了汉家的大漠孤烟，吹过了盛唐的铁马冰河，将那一座座曾经巍峨的烽火台，一点点地剥蚀成了一抔黄土。


    岁月在这片戈壁滩上，留下了太多的沧桑与厚重。


    无论是王侯将相的丰功伟绩，还是贩夫走卒的悲欢离合，最终皆被这漫天的黄沙掩埋，化作了史书上几行干瘪的墨迹。


    清晨的曙光，带着戈壁特有的清冷，洒在长门客栈那破败的土墙上。


    李长青推开那扇仅剩下一半，摇摇欲坠的胡杨木门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满头长发只用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木枝随意挽了个道髻。


    看着便如这西北道上最寻常不过的落魄书生，或是哪家破落商号里的穷酸账房。


    前几日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仿佛从未在这间客栈里发生过。


    那巨大的掌坑已经被一夜的狂风卷来的黄沙填平了大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


    看着倒像是哪个干涸了的野水坑。


    那上百条横行关外的马匪人命，连一丝血腥气都未曾留下，便干干净净地融进了这片苍茫的大地之中。


    “这门，终究是寿终正寝了。”


    李长青拍了拍那块满是裂纹的半截门板，叹了口气。


    开客栈，若是连扇能挡风沙的大门都欠奉，那便真成了个四面漏风的凉亭了。


    他转身回屋，拿了块破抹布，将几张油腻腻的桌椅胡乱擦拭了一番。


    随后，从柜台的抽屉里摸出几块散碎银两揣入怀中，又将那面写着“长门”二字的破酒望子卷了起来，塞在门槛底下。


    “出门办事，今日歇业。”


    他在门外的土墙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下这八个字。


    做完这一切，李长青背着双手，迎着初升的朝阳，沿着那条被无数车辙碾压得坚硬如铁的古道。


    不紧不慢地朝着沙州卫，也就是世人常说的敦煌城走去。


    三十里的戈壁旱路，对于寻常商旅而言，需得骑着骆驼走上大半日。


    途中不仅要忍受风沙的侵袭，还要提防烈日暴晒带来的焦渴。


    但这等路途，在如今的李长青脚下，却宛如闲庭信步。


    他看似走得极慢，步伐闲散，可每一步迈出，身形便已在数丈开外。


    缩地成寸，这等早已脱离了凡人武学范畴的玄妙神通，被他施展得毫无烟火气。


    不仅未曾扬起半点尘土，连呼吸都平稳得如同在自家后院里遛弯。


    百年岁月的沉淀，那深植于灵魂深处的长生伟力，早已与他的血肉筋骨融为一体。


    他不再需要刻意去修炼，亦无需每日去完成什么点卯的差事。


    他的存在本身，便已是这方天地间最为深不可测的渊渟岳峙。


    辰时三刻，那一座横亘在大漠尽头的古老城池，便映入了李长青的眼帘。


    沙州城，这座扼守丝绸之路咽喉的重镇，历经了千百年的战火与繁华。


    那高达数丈的夯土城墙，在岁月的侵蚀下呈现出一种古朴的暗黄色。


    城墙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风沙刀刻斧凿的痕迹。


    每一道裂痕，似乎都在诉说着当年金戈铁马的壮烈。


    李长青走到城门外，混在进城的人流中。


    因着大明朝如今四海通商，国力鼎盛。


    这西北边陲的互市也随之繁荣到了极点。


    城门口，长长的驼队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高大的双峰骆驼，背上驮着沉甸甸的砖茶，丝绸和瓷器，脖子下的铜铃随着脚步发出“叮当叮当”的悠长脆响。


    人群中，不仅有穿着短打扮的中原客商，更有深目高鼻，戴着毡帽的西域胡商。


    各种口音的叫骂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


    汇聚成了一股充满勃勃生机的红尘烟火气。


    李长青随着人流，穿过那幽深的城门洞，踏入了沙州城内。


    城里的景象，比之外头更是喧嚣了十倍。


    宽阔的黄土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铁匠铺里的打铁声震耳欲聋，胡饼摊子上飘来阵阵羊油的焦香。


    酒肆的二楼，甚至还能隐约听到西域胡姬拨动琵琶的缠绵曲调。


    这等粗犷与繁华并存的气象，是京城那种规矩森严的所在，永远无法体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