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孜然、烤肉和旱烟混合的味道。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顺着街道，一路走走停停，最终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这条巷子名为“木作巷”，是沙州城里匠人们聚集的地方。


    巷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料，刨花和木屑落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松木与胡杨木的清香。


    李长青在巷子深处的一家铺子前停下脚步。


    铺子门面不大，连个招牌都欠奉。


    门口的空地上，一个光着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的老汉，正蹲在地上。


    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刻刀，全神贯注地雕刻着一截粗大的圆木。


    老汉的手法极稳，刻刀在木头上翻飞，木屑簌簌落下，一尊怒目圆睁的金刚造像已然初具雏形。


    “老丈，这手艺当真了得。这金刚的怒目，刻出了几分降妖伏魔的神韵。”


    李长青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老汉闻言，停下手里的刻刀，抬起头打量了李长青一眼。


    见是个穿着寒酸的青衫客，便又低下头去继续雕刻，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降妖伏魔？这城外的沙匪杀不完，风沙挡不住。刻尊木头菩萨，不过是骗骗那些过路客商的香火钱罢了。”


    “这位客官，看你这打扮，也不像是买得起佛像的大主顾。若是化缘，去前面街口的观音庙，若是讨水喝，铺子里面有水缸，自己舀。”


    老汉的脾气显然如这戈壁滩上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


    李长青不仅不恼，反而觉得这老汉性子直爽，颇对他的胃口。


    他走进铺子，自己寻了个干净些的木墩子坐下。


    “老丈误会了。在下不化缘，也不讨水。在下是来定做一扇门板的。”


    “做门？”


    老汉头也不抬。


    “前面街口王麻子家，专做寻常门户，十文钱一扇，童叟无欺。老汉我只接精细的雕花活计，不做那等粗笨物件。”


    李长青伸出两根手指，在旁边的一块木料上轻轻敲了敲。


    “王麻子家做的门，太薄，不结实。在下开的是客栈，在关外长门道上。那地方风沙大，过往的客商也粗鲁。”


    “前几日，几个不长眼的蟊贼，硬生生把在下的客栈大门给踹碎了。在下寻思着，得换一扇结实些的。”


    李长青看着老汉，语气平缓。


    “要用上等的老胡杨木，整木劈开，不用拼接。厚度需得三寸以上。外头要包上一层铁皮，还得钉上三排沉李木的门钉。”


    “这等重型门户，寻常的木匠做不出那股子严丝合缝的力道。满沙州城，怕是只有老丈这等手腕有千钧之力的老师傅，才能打制得出来。”


    老汉听了这番要求，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刻刀。


    他站起身，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走到李长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在长门道上开客栈？还敢用整块老胡杨木做包铁大门？”


    老汉眯起了眼睛，浑浊的眼眸中透出一丝精光。


    “客官，你可知老胡杨木坚硬如铁，三寸厚的整木大门，单扇便重达两三百斤。再加上铁皮和门钉，那得是四五百斤的分量。”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开个门都得费尽吃奶的力气，你搬得动吗？”


    李长青笑了笑，并未争辩，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轻轻搁在旁边的木桌上。


    “能否搬得动，那是在下的事。老丈只管开价，这活计，接还是不接？”


    老汉看着那锭银子，沉默了片刻。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五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了。


    “接！”


    老汉一把将银子抓入手中。


    “老汉姓马，这木作巷里的人都叫我马老头。你这门，用料讲究，做工费力，需得三日方能打制完工。”


    “三日后，你带着大车来拉门。”


    李长青站起身，拍了拍衣襟。


    “如此甚好。三日后，在下再来叨扰。”


    出了马老头的铺子，时辰已近正午。


    沙州城里的日头越发毒辣起来，烤得那黄土路面仿佛都要冒出烟来。


    李长青摸了摸肚子，这半日未进水米，以他的境界虽不知饥饿为何物。


    但这腹中的馋虫，却被这满大街的肉香给勾了起来。


    他顺着原路返回主街，寻了一家看着颇为热闹的酒肆，迈步走了进去。


    这酒肆名为“醉春风”，分上下两层。


    一楼的大堂里摆满了粗糙的方桌长凳，坐满了各色人等。


    有赶路的镖师，有粗犷的商贩，还有几个看着面生，腰间别着刀剑的江湖游侠。


    大堂里喧闹声震天，划拳的，拼酒的，吹牛打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几个跑堂的小二肩膀上搭着抹布，端着大盘的烤肉和酒水，在人群中犹如泥鳅般穿梭。


    李长青走到柜台前，要了半斤酱切的牦牛肉，一盘当地特色的沙葱炒蛋，外加两个刚出炉，烤得焦黄酥脆的胡饼。


    自然，还少不了一大壶这西北地界特有的烈酒。


    西凉醇。


    他端着托盘，在角落里寻了张空桌子坐下。


    这西凉醇入口极烈，宛如一道火线顺着喉咙直烧入腹，随后又泛起一股悠长的麦香。


    李长青就着大块的酱牛肉，慢条斯理地吃喝着，眼神悠然地打量着这酒肆里的众生相。


    “他娘的！这破地方，连个空桌子都寻不见！”


    一阵粗鲁的咒骂声从酒肆门口传来。


    只见三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大步跨入大堂。


    这三人皆是穿着一身劲装，胸口敞着，露出胸前黑压压的护心毛。


    他们手里皆提着明晃晃的长刀，刀鞘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污，一看便知是那种刀口舔血，横行霸道的江湖草莽。


    大堂里的食客们见这三人进来，喧闹声顿时小了许多。


    不少人纷纷低下头，生怕惹祸上身。


    跑堂的小二也是战战兢兢地迎了上去。


    “三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日店里客满，要不您三位去别家看看？”


    小二赔着笑脸说道。


    “放你娘的屁！”


    领头的那个刀疤脸汉子一巴掌将小二扇翻在地，怒骂道：“老子兄弟三人刚在关外办完一趟大买卖，口渴得要命，你让老子去别家？瞎了你的狗眼！”


    刀疤脸环顾了一圈大堂，那凶神恶煞的目光所过之处，众人皆是噤若寒蝉。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独自一人，占据了一整张桌子的李长青身上。


    看着李长青那身破旧的青衫和文弱的模样，刀疤脸嘴角泛起一抹狞笑，大步走了过去。


    另外两个汉子也提着刀，气焰嚣张地跟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