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唐爱军鼓起勇气的呼唤，一开始，唐耀宗没有反应。


    那双凸出来的眼睛在几秒钟后才慢慢转过来，停在唐爱军脸上。


    但随着瞳孔的聚焦，那双眼睛里腾地迸出一股火焰。


    那股火焰太烈，把唐耀宗那灰败的脸都烧红了：


    “你个xx，你还知道来啊？！”


    唐耀宗的声音像从砂纸下面挤出来的，又哑又尖。


    十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尖锐的棱角。


    说完这一句，他把头扭向一边，不看唐爱军。


    他的胸脯在被子下面起伏着，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唐爱军讪讪地搓着手：“好孩子，我之前病了，怕传染给你。你看，我刚好就来了。”


    “什么病？”唐耀宗没看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根本不是小孩子的语气。


    “就是……感冒了。”唐爱军说着，干咳了一声。


    唐耀宗不说话。


    他慢慢转回头，死死地盯着唐爱军。


    那眼神，让唐爱军后脊梁一阵发麻。


    这不是一个六岁半孩子的眼神。


    这眼神里有恨，有怨，有嘲讽，有彻底的冷漠。


    这是一个仇人看仇人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唐爱军见过，在齐薇薇脸上见过。


    他没想到会在自己儿子脸上看到。


    可他也没想想，唐耀宗在劳改农场里待了几个月，又被扔在医院里等死。


    一个六岁半的孩子，在那种地方滚一圈，要么死，要么变成一只野兽。


    唐耀宗显然成了后者。


    “我问过大夫了，现在给你办出院手续。”


    唐爱军避开那道目光，走到床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耀宗你放心，你爹我哪怕讨饭，也会让你有一口吃的！”


    唐耀宗一动不动，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好像没听见。


    唐爱军去住院处办手续。


    人多，排队交钱。


    等轮到他，他摩挲着裤兜里的那摞钱——五百元，他最后的家底儿。


    全是小叔给的，他前后搭给唐甜甜、李大妈等人，又吃喝住店，也没刻意省着花。


    他落魄了，但是公子哥儿的做派没跟着落魄。


    能吃白面馒头，就不吃金银面的。


    能喝啤酒，就不喝白开水。


    窗口里的女收费员拨着算盘，算了好一会儿，说：“住院费加上医药费，四百六十一块二毛。”


    “怎么这么贵？”


    唐爱军吓了一跳。


    “废话！也不看看是什么病？住了多久？用了多少好药？铁定要死的孩子，给你救活了！你这同志真是差劲！一笔一笔都有单子，随便对！喂，你不会是想闹事吧？”


    “我……没有……我就是随口问一句……”


    唐爱军被训得孙子似的，只能乖乖交钱。


    这钱，不能不交。


    等回去了，再厚着脸皮找小叔接济吧。


    他数出47张大团结，数了好几遍，才递了进去。


    收费员又点了几遍，退回来八块八毛找零。


    他把钱塞回兜里，手里还攥着几张毛票。


    出医院时，他数了又数，剩下的钱，正正好好四十元。


    唐爱军回到病房，唐耀宗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唐爱军正要把东西往行李袋里装，唐耀宗忽然说：“我拉了。”


    唐爱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拉了！”唐耀宗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xx聋啊？”


    唐爱军明白了。


    他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他朝走廊喊了一声：“护士！”


    一个年轻护士从值班室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极不耐烦的神色，问干什么。


    唐爱军陪着笑，声音放低了八度：


    “同志，我儿子……拉了。您看能不能帮我……”


    护士朝他翻了一个白眼，语气又冲又冷：“出院了！家属自己处理！”


    值班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唐爱军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他从来没有给小孩换过屎尿。


    齐薇薇两次月子里什么都是亲力亲为，他连一块尿布都没换过。


    每次孩子拉了尿了，都是齐薇薇弄。


    她一个人给俩儿子换洗，他只管在屋里抽烟听广播，有时候嫌味儿大，还去唐甜甜屋里避一避。


    唐甜甜这个亲妈呢，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就好像杜鹃鸟儿一样，两个孩子的吃喝拉撒全归齐薇薇。


    现在他站在医院病房里，面对着自己七岁的儿子，看着他身下那滩湿黄的污渍，胃里一阵翻涌。


    病房里一个家属大妈看不过去了：“同志，你去买点刀纸，多买点儿啊。回来，我教你怎么换。”


    “谢谢您啊。”他堆起笑脸。


    然后转身下楼，在医院的供销社里买了两包刀纸。


    卖纸的也是个大妈，她说：“给孩子垫屎尿的啊啊？多买点儿，这些都不够用一天的。”


    “嗯。”他闷闷地答。


    都让他多买点儿。


    那么大两包，不够用一天？


    他不信。


    他把两包刀纸拎回病房，在家属大妈的指点下，又打了一盆温水。


    走到床边，他伸手去掀唐耀宗的被子。


    唐耀宗冷冷地看着他。


    尽管有家属大妈在一旁指导，唐爱军从没这么手忙脚乱过。


    他先是把旧刀纸从孩子身子底下抽出来，那臭味扑面而来。


    他别着头，手在抖，纸断了，一块粘着秽物的纸掉在地上。


    他一阵反胃，把脸扭向一边，干呕了两声。


    又拿新纸沾了水去擦。


    然后吸净水渍。


    再垫新纸。


    纸一张张垫进去，怎么都铺不平整。


    唐耀宗一动不动，任他摆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


    就在他刚铺好最后一层纸、穿好他的裤子的时候，唐耀宗的小腹处又渗出一圈水渍。


    唐爱军还没有松口气，就看见唐耀宗裤裆处迅速洇出一大块。


    他愣了：“你就不能憋一憋吗？”


    唐耀宗破口大骂：“放xxx的屁！老子要是能憋住，就不是瘫子了！”


    家属大妈心疼道：“同志，你说这话，不是剜孩子的心吗？刚就跟你说过了，多买点儿纸，孩子费纸。同志，这可不是心疼钱的时候了。”


    唐爱军面皮臊得通红。


    他哪里能知道，原来瘫痪了是根本憋不住屎，也憋不住尿呢？


    不但，得垫厚纸。


    而且，得勤换。


    两包纸，果然根本不够。


    护士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推开门看到这一幕，立刻开骂：


    “你就不能把纸垫厚一些吗？你是穷鬼托生的吗？就省那两张纸钱！好了，赔进去一条裤子！我还得再换床单被褥！”


    唐爱军没有回嘴。


    他又去买了四包纸，把垫在唐耀宗身下的纸加厚了。


    这回他学乖了些，先垫一层，再叠一层，折出边角，兜住。


    又给唐耀宗换了条护士递过来的旧病号裤。


    护士面无表情地把脏裤子丢进手里的污物筐：“赶紧去补交三元裤子钱。”


    唐爱军开口答应：“我这就去。”


    这一说话，他屏住的呼吸恢复了，立刻又一次被那臭味熏得几乎吐出来，可他还是忍住了。


    唐耀宗被翻过来侧过去时，唐爱军忽然瞥见他的屁股上有两个洞！


    一边一个，有点对称，烂出来的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