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爱军愣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那两个洞都有铜钱大小，边缘发黑，中间翻着红肉，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黄水，散发着恶臭。


    唐爱军的手停在半空。


    他叫住刚要离开的护士，问：“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是……什么东西啊？”


    护士瞥了一眼，说：“褥疮。躺久了都有。大夫不是给你开了消炎药吗？你按时给他换药。”


    唐爱军的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蹲在床边，看着那两个烂洞，轻轻在边缘恩了摁，声音打颤：“疼吗，耀宗？”


    “别xx废话了！要是疼我就能站起来了！”


    唐耀宗恶狠狠地回了一句。


    他越暴躁，唐爱军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不敢再问，用棉签蘸了药膏，把两处褥疮仔仔细细地抹上。


    他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唐耀宗一动不动，死狗一般任他折腾。


    唐爱军也不吭声，一点一点地把药胡乱涂进洞里。


    那两个洞好像无底洞一样，药膏全塞进去了，还填不满。


    唐爱军的视线模糊了好几次，都忍了回去。


    这个时刻，他无比痛恨唐甜甜。


    痛恨她勾引他，毁掉了他完美的婚姻生活。


    毁掉了他的儿子，还有……女儿。


    女儿不认他，也就等于毁掉了。


    杀千刀的唐甜甜！


    这一刻，唐爱军希望唐甜甜把牢底坐穿。


    出院手续办完，药也拿了。


    唐爱军把唐耀宗背在身上。


    唐耀宗的身子软塌塌地挂在他背上，两条胳膊从他肩膀两边垂下来，像两根面条。


    唐爱军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后颈上，又湿又黏。


    他下楼梯时，脚步发虚，差点一脚踩空。


    他一只手拽着扶手，一只手兜住唐耀宗的腿。


    出了医院大门，他寻了个石阶坐下，把唐耀宗放在腿上，问：“喝水不？”


    “不喝。”唐耀宗说。


    唐爱军怔了怔，又问：“饿不饿？”


    “早上吃了。”唐耀宗说，“我现在不知道饿，你记得按时给我吃糊糊就行。”


    唐爱军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渴，嘴唇干得起皮。


    他又一次想起了齐薇薇。


    如果薇薇在一旁，这时，水壶早就拧开了盖子递过来了。


    而且，水里还必然是加了白糖的。


    父子俩就这样默默地坐了一会儿，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人眼睛发花。


    唐爱军正要把唐耀宗重新背上，唐耀宗忽然问了一句：“姓唐的，你有几个儿子？还记得吗？”


    唐爱军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从他的天灵盖那里扎了进去。


    “我……我还有……”唐爱军突然一身冷汗。


    唐耀祖。


    他有两个儿子啊。


    但是，他把唐耀祖忘得干干净净了。


    “耀祖……你弟弟耀祖……”


    这是他半个多月来第一次想到小儿子。


    唐耀祖在哪儿？


    他只有四岁，比唐耀宗小两岁。他应该还在农场吧？


    “耀祖呢？”唐爱军问，“他……还在农场？”


    “他有福。”唐耀宗冷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他早早死了，不像我这样活受罪！”


    “你说什么？”唐爱军像是没听清。


    “死了。”


    唐耀宗说，眼睛看着远处，又空又远，“死得透透的。”


    唐爱军后脊梁一阵发凉，像有人往他衣服里塞了一把冰。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唐耀宗用极平静的口吻，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痢疾是传染病，两个孩子被关在一间狭小的土坯房里。


    耀祖身子弱，先染上了痢疾，拉了好几天肚子，吃什么吐什么。


    后来耀宗也染上了。


    农场的人把他们送到医院，可那时候耀祖已经不行了。


    他太小了。


    四岁的孩子，体重还不到二十斤，像只小猫一样蜷在担架上，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气了。


    唐耀宗说：“我们在那个鬼地方，根本吃不饱。我都把自己的吃的让一半给耀祖吃。但是没有用，根本吃不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爱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唐爱军自然不知道他背地里是怎么把唐耀祖的食物抢过来自己吃的。


    不知道他是怎么靠剥夺了弟弟活下去的机会，让自己活着的。


    他只知道，耀宗说“耀祖有福”时，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那种羡慕是真的。


    一个六岁半的孩子，躺在病床上，失去了唯一的弟弟，失去了下半身的知觉，却羡慕弟弟死了。


    唐爱军没有问耀祖的尸体埋在哪里。


    他根本没想到。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自然有人处理这样的事，不用他亲力亲为。


    他只是呜呜地哭了起来。


    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唐耀宗的后背上。


    哭了一会儿，唐耀宗忽然问：“我妈呢？她知道我的事了吗？”


    唐爱军用袖子擦了把脸：“你……哪个妈？”


    唐耀宗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红得极快，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一个六岁半的孩子，脸上竟然能做出那种表情——屈辱、愤怒、还有一点难堪。


    他盯着唐爱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有一个妈，就是齐薇薇！”


    唐爱军叹了口气：“耀宗啊，她不是你妈。以后别再提这事了。她已经……有新的对象了，都快结婚了。”


    唐耀宗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姑姑呢？”


    唐爱军接着叹息：“你姑姑，她……又进监狱了。”


    唐耀宗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从他干瘪的小身体里爆发出来，又尖又利，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那就是说，我只能跟你一起过了？”


    唐爱军点点头：“耀宗你放心，要饭我也带着你！”


    “呸！谁xx稀罕！”


    唐爱军听了，心如刀绞。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唐耀宗重新背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火车站走。


    秋风卷着落叶从他们身边掠过，他背着这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孩子，走得很慢很慢。


    火车快到了，他听见远处有汽笛声响起来。


    唐耀宗在他背上忽然说：“姓唐的，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听人说，爹妈都死了的，能送孤儿院。孤儿院是专门伺候残废孩子的，伺候得可好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


    唐爱军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谎话，不知道谁编出来逗唐耀宗玩的。


    恶毒的玩笑。


    可他还是问：“耀宗，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