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还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食指搭在门框上,轻轻点了两下。
酒红色的卷发,金链子,桌上那只鳄鱼纹的包,那个捻珠子的男人,那把车标朝上、摆得端端正正的车钥匙。
还有那个黄毛,鼻孔里塞着纸,一只眼睛还在往幼宁这边瞟。
儿子在直播间里说要拿两万块买人,妈在底下叫好。
她看明白了。
这一家,从根上就是坏的。
钟灵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往里走了两步,先冲国字脸微微欠了欠身。
“警察同志好,打扰了,我们是她的家属和朋友。”
然后她转向马江,笑了一下,笑得很得体,很客气。
“马叔叔好,您公司上个月刚签了钟氏城南项目的建材供应,对吧?”
马江的脸一下就变了,捻珠子的手停在半空,一颗珠子卡在拇指和食指中间。
城南项目,上个月签的,钟氏。
他盯着眼前这个女孩子,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签约那天,钟氏的人在饭桌上随口提过一句,钟总的独生女在临江大学念书。
夏玉珍还没回过神,嚷了起来。
“钟氏怎么了?钟氏就能……”
马江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拽得很狠,手指头掐进了肉里。
夏玉珍疼得嘶了一声,扭头瞪他,看见他那张脸,后半句咽了回去。
……
温书瑶看着马江,平平地说了一句。
“临江景大建材,去年的回款,最大的一笔,来自知河。”
马江的嘴唇动了动。
知河,他当然知道。
去年年底那笔款子,他请知河的采购经理吃了三顿饭,喝到吐,才把账期从一百八十天压到九十天。
公司能过个好年,靠的就是那一笔。
知河背后是谁,他也知道。
温家。
可温家那种门户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东西,他连温家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怎么会有人站在这间小派出所里,张嘴就说出知河?
温书瑶说完,就不再看他,低头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爸,景大建材,幼宁的事。
发完,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秒针刚好走到十二。
“幼宁,帮姐姐数两分钟,数到一百二十。”
温幼宁从林洛身后探出脑袋,看看姐姐,又看看挂钟,又看看林洛。
想了想,林洛在这。
她点了点头,伸手揪住林洛的衣角,然后开口了。
“一。”
声音很小,细得像一根线。
林洛低头看她。
屋里有民警,有马家三个人,全是不认识的人。
在这种地方,她从来不开口,只写字。
可是姐姐让她数。
姐姐让她数,她就攥着他的衣角,一个一个往下数。
“二,三,四……”
整个调解室只剩下她的数数声。
国字脸没说话,年轻民警站在门边,也没说话。
夏玉珍张了张嘴,被马江又掐了一下,闭上了。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马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黑着,没有消息。
他放回去,过了几秒,又掏了出来。
“四十,四十一……”
他心里在算。
不会这么巧吧。
临江这么大,开公司的这么多,偏偏他儿子撩了个小姑娘,小姑娘的姐姐是温家的,朋友是钟家的?
不可能。
两个小丫头片子,看着顶多二十岁,八成是在哪看了几条新闻,记住几个名字,跑这来虚张声势。
现在的小孩,网上什么查不到。
真是温家的千金,出门能不带保镖?
能跟一个穿九块九t恤的穷小子混在一块?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手里的珠子又捻起来了。
要是敢忽悠我。
他眯着眼,挨个看过去,看林洛,看那两个女孩子。
那五十万就不是五十万了,得一百万,少一分这小子就进去。
两个丫头敢在派出所冒充温家钟家的人,回头找人把视频往网上一挂,让她们在学校里待不下去。
还有那个小哑巴。
他的眼睛在温幼宁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往下扯了扯。
长得倒是真不赖,难怪他儿子挪不动道。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
可是。
刚刚那个丫头说的是上个月,城南项目,建材供应。
这几个词,网上查不到。
马江的珠子又停了,后背上慢慢渗出一层汗,polo衫贴在肉上,黏糊糊的。
“八十,八十一……”
马何在旁边揉着鼻子,看他爸一个劲地掏手机,不耐烦了,斜着眼瞟温书瑶,嘟囔了一句。
“装什么装。”
啪。
马江反手一巴掌,正好抽在他那块青紫的颧骨上。
马何整个人都懵了,捂着脸看他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爸,你打我?”
“闭嘴!”
马江吼完,转头冲国字脸挤出一个笑。
“家教不严,家教不严,让您见笑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一巴掌是打给那两个丫头看的。
要是真的,这一巴掌就是个态度,儿子不懂事,当爹的已经管过了,该认怂就认怂,生意要紧。
要是假的,回头再找补,一巴掌而已,他儿子挨得起。
至于疼不疼,他没想过。
这个儿子在他眼里,从小就是一张脸面。
脸面丢了,抽两下,没什么大不了。
夏玉珍心疼得直咧嘴,伸手想去摸儿子的脸,伸到一半,又不敢了。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林洛听着,看着这一家三口。
一个脸刚被打肿,又挨了亲爹一巴掌。
一个刚才还在喊五十万,现在缩着脖子不吭声。
一个满头是汗,珠子捻得飞快,像在念经,又像在拨算盘。
从嚣张到心虚,再到坐立不安,一格一格,跟着幼宁的数字往下掉。
林洛想起书里的读者,老在评论区催他:作者能不能来点爽的,男主什么时候打脸?
他一直没写,觉得写出来不真。
现在他坐在这,听一个小姑娘数数,看一个大老板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这要是写进书里,读者准得说:作者你编,接着编。
“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
温幼宁停了一下,抬头看挂钟,秒针走到十二了。
“一百二十。”
话音刚落,马江的手机响了。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铃声是《好运来》,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炸开,夏玉珍吓得一哆嗦。
马江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嗓门一下子低了八度。
“喂,您好您好……”
电话那头说什么,屋里的人听不清,只听见一个很平的男声,不快不慢,一句接一句。
马江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暂停供货?等候质检?不是,王总,我们那批货都是合格的,检测报告都有啊,喂?喂?”
那边已经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