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手机,还没放下,第二个电话又进来了。
还是《好运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抖了一下,接起来。
“合作暂停?资金审核?刘经理,刘经理您听我说,我们去年那批……”
又挂了。
马江举着手机愣在那里,屋里好像还飘着那句“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
温幼宁数完了,转过头,仰着脸看林洛,声音还是很小。
“幼宁数对了吗?”
林洛低头看她。
她揪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指尖已经不抖了。
“对了。”
她点点头,松开衣角,翻开本子,在“林洛在”那一行下面写了一行。
一百二十(姐姐让数的)。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抱回胸口,又重新揪住他的衣角。
温书瑶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谁也没注意到。
……
马江把手机放回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脸上的肉堆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误会,都是误会,孩子不懂事,医药费我们不要了……”
他转向林洛,腰都弯下去一截。
“小兄弟,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儿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嘴上没个把门的,该打,打得好。”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林洛没接。
那根烟在半空停了两秒,他讪讪地收回去塞回烟盒,转身对着国字脸,换了一副诚恳的样子。
“警察同志,您看,这就是孩子之间的一点小摩擦,年轻人火气大,推推搡搡的,两边都有不对的地方。
我们这边就不追究了,伤也不用验了,医药费我们自己掏,回头我让这小子好好给人家姑娘赔个不是。
您看能不能就这么调解了?
可别给孩子们留案底,都是读书的孩子,前途要紧啊。”
林洛听到最后一句,差点笑出声。
几分钟前,案底是拿来吓他的。
现在,案底成了马总的一片好心。
国字脸没接马江的话,看了他一眼,转向林洛这边,把笔帽扣上了。
“你们这边什么意见?对方说不追究你动手的事,也不要赔偿,愿意调解。
签了调解协议,打架这块就算结了。
至于他骚扰、侮辱这个小姑娘,录屏证据都在,你们要追究可以另外报案,我们依法处理,这跟调解是两码事,你们自己考虑。”
林洛还没开口,温书瑶先低头看了一眼。
幼宁揪着林洛衣角的那只手,指节还是白的。
今天,她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
不能再让幼宁坐在这间屋子里了。
好不容易才把她从以前那个样子里拉出来一点,一点,就那么一点。
不能今天又推回去。
还有林洛的手。
两道口子,没消毒,在这屋里坐了快两个钟头。
账要算,但不能在这算。
录屏在她手机里,备份了三份,一份在云盘,一份在钟灵手机里,一份已经发给了家里的律师。
景大建材这几年的账,爸爸的人今晚就会翻出来,翻得干干净净。
马家跑不了,不差这一个下午。
先带幼宁回家。
温书瑶抬起头看着国字脸,语气很平。
“没问题,我们同意调解,骚扰的事我们回去商量,需要的话再来报案,今天麻烦您了。
笔录我能看一下吗?”
国字脸把笔录推了过来。
温书瑶站在林洛身后,一页一页往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是我先动手的”那一行,她停了停,没说话,翻了过去。
林洛看着那几页纸,想起她发来的消息:笔录签字之前,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她自己来了,替他看。
看完,她把笔递给他。
“签吧。”
林洛签了。
国字脸收好笔录,看了看两边。
“行,既然双方都没意见,签完字就可以走了。
回去好好管管孩子,直播间一万多人看着,网上那些东西你们自己掂量,再有下回,就不是调解能了的事了。”
后几句是冲着马江说的。
马江连连点头。
“是是是,一定一定,谢谢警察同志。”
夏玉珍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一把甩开马江的手。
“你怕什么,她们两个小丫头……”
温书瑶这才转过头。
从进门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女人。
“阿姨,儿子干得好,给妈带个儿媳妇回来,是您发的吧?”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录屏亮着,停在那一帧,一条弹幕,头像是一朵粉色的牡丹花。
夏玉珍的嘴还张着,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马江的眼睛也落在那朵牡丹花上,看了两秒,闭了闭眼。
屋里没人说话。
温书瑶把手机收回兜里。
“走吧。”
……
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门口的台阶上,路灯刚亮,灯罩里飞着几只小虫子。
钟灵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瓶碘伏,一包棉签,一盒创可贴。
“来的路上看见药店,让师傅停了一下。”
她把创可贴递给温幼宁。
盒子上印着一排小胡萝卜,橘红色的,带着绿叶子。
温幼宁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翻开本子写了一行。
胡萝卜(钟灵姐姐买的)。
钟灵看着那行字,眼睛弯了一下,伸手把她帽子上一只压歪的兔耳朵扶正了。
温书瑶拉着林洛在台阶上坐下,拧开碘伏,抽出一根棉签,蘸湿了,托起他的右手。
棉签按上去,林洛的手指头缩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温书瑶手上加了一点劲。
“疼吗?”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