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造船厂。
厂区开阔得，几条不同大小的渔船停在港口的泊位上，桅杆林立。
陈大海一行人刚进门，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穿着深灰色工作服，手里夹着本文件夹，脸上堆着笑。
“你们是陈大海吧？江英同志打过电话了，我是厂里主任李航，欢迎欢迎。”
陈大海跟他握了手，客气了两句。
李航没有废话，领着众人直接往港口走。
经过几条小型渔船的时候，陈卫东和刘洋的目光已经在四处扫了，脸上全是新奇和兴奋。
刘大庆也是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
走到最里面一个泊位，李航停下脚步，手往前一指。
“就是这条。”
陈大海抬起头，一条崭新的中型渔船停在泊位里，船身刷着深蓝色的防腐漆，甲板宽敞平整，驾驶舱的玻璃擦得锃亮。
比旁边那几条明显大出一圈。
李航领着众人踩着跳板上了船，拍了拍驾驶舱的外壁。
“目前我们厂所有中型渔船里，这一条的发动机是最好的，三十二马力柴油机，全新的，磨合期都过了，直接就能用。”
“而且这一条是我们的实验船，加装了搅网机。”
陈卫东凑过去看，“搅网机？”
“对，以后收渔网的时候不用四五个人拉着绳子硬拽了，按个开关，机器自己把网绞上来。”
李航拍了拍搅网机的铁壳子，“你们出海就三四个人，有这玩意能顶半条船的人力。”
刘洋的眼睛都直了，“这也太方便了吧？”
陈远山拄着拐杖，从船头走到船尾，又从左舷走到右舷。
他蹲下来看了看甲板的接缝，又进驾驶舱摸了摸舵轮和仪表盘，最后走到发动机舱口，探头看了看里面。
整整转了两圈，他才直起腰来，转头看着陈大海，用力点了点头。
“这条船没问题，船体结实，发动机声音正，舵杆没有旷量，是条好船。”
陈大海心里彻底踏实了。远山叔开了十几年船，他说好那就是真好。
他转身看着李航，伸出手，“李主任，就这条了，多谢您照顾。”
李航笑着跟他握了手，“客气了，走，跟我去办手续。”
……
办公室里，文件一份一份签字盖章，钱一沓一沓点清递过去。
三万五千块。
陈大海看着桌上越来越薄的钱堆，心里不但没有肉疼，反而有一种踏实的安定感。
钱变成了船，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谁也抢不走，谁也惦记不了。
手续办完，李航把船钥匙和全套证件递给陈大海。
陈大海接过来，郑重揣进口袋里，笑着开口。
“李主任，今天多亏您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李航摆摆手，“今天厂里还有事走不开，回头有空咱再一起坐坐。”
“那行，回头我请您。”
陈大海嘴上客气，心里记下了这个人情。
以后弄到好东西得给人家送点，这条路走下去，维护关系是必须做的事情。
想走得远，光有本事不够，得有人愿意帮你。
……
码头上，陈大海把自行车一辆辆搬上了甲板，固定好。
“走，直接开船回凤尾村！”
陈卫东第一个跳上船，脚一落甲板就咚咚响，“真的假的？直接开回去？”
“有船不开，你还想骑车回去？”
刘洋和吴丽也上了船，刘大庆扶着陈远山从跳板上走过来。
陈远山一上驾驶舱就不一样了，拐杖往舱壁上一靠，两只手握住舵轮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仪表盘，左手摸到油门推杆上。
“解缆！”
刘洋从船头跑到船尾，把缆绳一根根解开抛到码头上。
陈远山推动油门，发动机的声音从低沉变得浑厚有力，船身微微震动，慢慢离开泊位。
他打着舵轮，船头平稳地转向港口出口。
调头，入航道，加速，动作一气呵成。
刘大庆站在驾驶舱旁边看着，使劲拍了一下大腿，“远山，你这手艺十几年没丢啊！稳得很！”
陈远山嘴角咧开了，攥着舵轮的手紧了紧。
“手艺能忘？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忘不了。”
他的眼眶发红，但笑容灿烂得不像话。
十几年坐在院子里看着别人出海，看着别人开船走，只能编竹筐，拄着拐杖在码头上看着船来船往。
今天又站在驾驶舱里了。
他不是废人了。
船驶出港口，海面豁然开朗。
陈大海把外衣脱下来，走到刘小兰身边，给她披在肩上，紧了紧领口。
“风大，别着凉。”
刘小兰抬头看他，把衣服裹紧了。
陈大海扶着她站在甲板上，两个人面朝大海，风把刘小兰的短发吹得乱飞。
船头，陈卫东突然张开胳膊，扯开嗓子朝着大海吼了一声。
“我们有自己的船了！”
他的声音被海风撕碎又送出去老远，惊起了几只海鸥。
“我们以后自己开船出海捕鱼！赚大钱！盖大房子！”
陈卫东的眼眶是红的，嘴巴却咧到了耳朵根。
陈大海胸口那股热劲也压不住了，深吸一口气，跟着吼了出来。
“我们有船了！”
前世穷了一辈子。
小鱼等着救命的时候，连八万块都拿不出来，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穷，穷到骨头里那种恐惧，只有穷过的人才知道。
但今天不一样了。
船在脚下，海在眼前，路就在前方。
刘小兰的眼睛亮得不行，攥着陈大海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
“大海，我们真的有自己的渔船了，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陈大海转过身，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
“以前是我拎不清楚，让你跟着我受苦了，以后我们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把刘小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船有了，接下来咱就攒钱在城里买房子。那破土坯房，咱们不住了。我要给你和小鱼最好的。”
刘小兰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点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她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肚子，心里默默念着。
宝宝，你有个很好很好的爸爸，你要努力健健康康的出生，以后会很幸福的。
船尾那边，刘洋也被这股劲头感染了，一把拉过吴丽的手，脸涨得通红。
“媳妇，咱们也得努力！以后在城里买房，送大龙和小龙去城里上学，接受更好的教育！”
吴丽被他握着手，嘴上骂着出息，眼角却翘着。
陈卫东站在船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转过身来，看见两对夫妻一个搂着一个牵着，脸上的喜悦顿时碎了一半。
“我真受不了你们！”
“一天天喂我吃狗粮，你们把我当个人行不行？”
刘洋乐了，扯着嗓子回他，“等你把吴霞娶回来，比我们还甜！”
陈大海搂着刘小兰的肩膀，也笑出了声，“赶紧挣钱提亲去，到时候让你嫂子给你操办得风风光光的。”
陈卫东的脸腾地红了，嘴角却收不回去了，“那……那我可就等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