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山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攥得发白。
他把那两瓶酒慢慢塞回了身后的布袋里,脸上那层笑终于崩不住了,嘴角往下拉,青筋从太阳穴上冒了出来。
已经够卑微了,可陈大海根本不接他的茬。
码头上没走的人悄悄在他背后嘀咕着什么,他听不清,但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陈老大揉着被按疼的后脖颈,挪到段青跟前,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段主任,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图他什么?就一个打鱼的,至于你这么给面子?”
段青瞥了他一眼,把两手揣进裤兜里,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沉。
“我给他面子?我现在都得罪不起他。你知道他背后站的是谁?”
“渔业局江英,公安局叶进军,造船厂李航,商业局郑浩军,哪一个不是县里头叫得上名号的?”
“你最好别再招惹他,真把人惹急了,他一个电话打到江英那里,我也保不住你。”
陈老大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张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在这个码头横着走了二十年,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大哥?
陈大海以前在他船上跟条狗一样使唤,打骂从来不过脑子。
现在翻天了。
周围散开的渔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目光在陈老大和段青之间来回扫。
“段青跟陈大海赔礼道歉……”
“渔业局的人啊……”
“以前段青什么态度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那架子端得跟县长似的,现在跑到码头上来给陈大海送礼……”
“人家命好,搭上了大关系。”
议论声传进陈大山耳朵里,他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段青想跟陈大海搞好关系,但被拒绝了,这就是机会。
陈大山把脸上的怨气收了收,换上一副热络的笑,快步走到段青面前。
“段主任!”
段青扭头看他,皱了皱眉,“你是?”
陈大山伸出手,笑得露出了一排牙,“我叫陈大山,陈大海是我亲哥。”
段青的眉头松开了。
陈大山趁热打铁,嗓门往下压了压。
“我哥他有急事走了,招待不周。到饭点了,正好我要去一趟天海楼办点事,段主任赏个脸一块坐坐?就当给我哥补个场。”
段青打量了他两眼。
陈大海的亲弟弟,虽然听说两人关系不好,但到底是血亲。
跟他吃顿饭,说不定能多了解点陈大海的情况,以后搭话也方便。
“行,走吧。”
陈老大在旁边站着,听见天海楼三个字,立马屁颠屁颠凑上来。
“段主任!我也去!我请客!”
三个人前后脚往码头外面走了。
……
三轮车在镇上的路颠了两下,陈大海把车停在了渔具铺子门口。
“等我一下。”
他进了铺子,五分钟后出来,车斗里多了五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渔网。
今天有两张网挂破了,得补上备用的,不然明天出海万一再破就来不及了。
车重新上了路,往刘家村方向开。
陈卫东坐在车斗里,靠着渔网堆,嗓门大得整条路都能听见。
“痛快!太他妈痛快了!陈老大那个怂样你们看见没有?趴在甲板上跟条死狗一样!大海哥一只手就把他摁住了!”
“还有那几个狗腿子,一个比一个脓包!黑背心那个最不经打,我一棍子他就趴了!”
“赔了一百块你们说痛不痛快?以后看他还敢不敢在码头上充大爷!”
“你们打架了?”
刘小兰的声音从前面副座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她侧过身子,目光急切地扫过车斗里每个人的脸和手。
“谁受伤了?有没有人受伤?”
陈远山没好气地瞪了陈卫东一眼。
“你这个大嘴巴!没事非得嚷嚷!小兰你别担心,根本没事,就是推搡了几下,谁都没受伤。”
陈卫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挠了挠后脑勺。
“嫂子你放心!是我们摁着他们打的!他们连我们一根毫毛都没碰着!陈老大还赔了一百块钱呢!”
刘小兰的手搁在肚子上,眉头拧着没松开。
“以后千万别打架了……打赢了进派出所,打输了进医院,横竖没一个好结果。万一伤着了怎么办?你们上有老下有小的……”
陈大海一手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她一眼。
“放心,打了这一架,以后码头上没人再敢找我们麻烦了。不会再有下次。”
他的语气笃定,刘小兰看了他几秒,才把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
刘洋坐在车斗另一边,胳膊搭在挡板上,突然开口把话题岔开了。
“大海,有件事我想不通。段青那个人,上回刁难咱们办证,差点没把我给气死。今天跑来给你送礼赔不是,还帮咱们收拾陈老大,他图啥?”
陈大海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土路上,想了想开口。
“应该是江英让他来的。上回的事江英停了他的岗,后来又给他恢复了,等于是给了他一次机会。”
“让他来跟我赔礼,就是告诉他以后别犯混,顺便也是帮我立个规矩。”
“管他什么目的呢,咱们不吃亏就行。”
刘洋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三轮车拐进刘家村,在刘大庆家院门口停稳了。
吃过晚饭,几个人把新买的渔网和那两张破了的旧网一块铺在院子里。
月亮还没上来,刘大庆点了盏马灯挂在院墙上,照得半个院子亮堂堂的。
陈大海和刘洋蹲在地上穿针引线补网眼,陈卫东在旁边帮忙扯网面展平。
吴田富和陈远山坐在石凳上,一个叼着旱烟,一个端着搪瓷缸子。
陈远山把茶水搁下,开口了。
“大海,明天得早走。”
“今天码头上那个阵仗,明天消息肯定传遍了。你连着两天碰上鲈鱼群的事,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了。”
“明天你要是正常时间出港,保准一大堆船跟在后头盯着你往哪开。”
陈大海的手停了。
老头说得对。
今天就已经有十几条船挤过来了,明天只会更多。人一多,鱼就散,到时候系统指引再准也没用。
“五点出港。”陈大海把针线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天不亮就走,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咱们早到地方了。”
陈远山点了点头,“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