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楼后门,陈大山领着段青和陈老大从巷子里拐进来。
张富林正在后厅盘账,听见伙计来报说有渔业局的人,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账本一扔就往外迎。
拐到走廊口一看,段青穿着那件浅色衬衫,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陈大山和陈老大。
张富林三步并两步迎上去,脸上笑出了褶子,“哎哟,段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快请!”
段青点了点头,架子端得不大不小,“路过,坐坐。”
陈大山一看张富林的态度,腰板立马挺了起来,扬着下巴冲张富林喊了一声。
“张哥,安排个包间,段主任大驾光临,不能在大堂坐着。”
这语气,活脱脱一副自家人。
张富林笑着应了,侧身引路,“段主任这边请,二楼最好的包间。”
上了楼,包间的门一推开,红木圆桌,窗明几净,窗外正对着县城主街。
段青扫了一眼,点头坐下了。
陈老大老老实实坐在下首,端茶递水的活抢着干。
张富林让伙计先上茶点,然后拉着陈大山的袖子退到了走廊上,压低了声音。
“什么情况?渔业局的人怎么跟你搅到一块了?”
陈大山两手叉腰,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从容。
“段青今天去码头找我哥道歉,送礼赔不是,我哥有事先走了,让我帮忙招待。”
张富林的眉毛抖了一下,“这么说……你跟你哥和好了?”
陈大山张嘴就来,嗓门压得低但语气笃定。
“那是,毕竟我们是亲兄弟嘛。之前闹了点别扭,昨天我主动认了个错,他也没再说什么。”
“以后我就是他的货源对接人,他出海捕鱼,我负责跑销售。”
张富林的眼睛亮了。
他把陈大山往走廊深处拉了两步,声音再压低一个档次。
“大山,我跟你说个事。你哥现在把海货全卖给鲜味楼,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李幼白。”
陈大山点头,“那女人精明,价格给得高,我哥跟她合作惯了。”
张富林嘴角往上提了提。
“我打听过了,鲜味楼东家姓苏,之前一直在外地做生意,这鲜味楼是他投钱让李幼白代管的。”
“现在鲜味楼靠你哥的海货生意火了,苏老板看在眼里,已经安排他侄子过来了。”
“你懂什么意思吧?”
陈大山瞳孔收紧了,“卸磨杀驴?”
“差不多。”张富林背着手,踱了两步。
“苏老板觉得鲜味楼已经上了道,谁来管都一样,没必要再给李幼白那么高的工资和分成。”
他转过身,盯着陈大山。
“咱们借段青的手推一把,让渔业局去鲜味楼查一查,挑挑毛病。苏老板本来就想换人,有了这个由头,李幼白立不住脚。”
“李幼白一走,你哥的海货往哪卖?”
陈大山的呼吸急促了。
对。
陈大海跟鲜味楼的关系,全靠李幼白维系。
李幼白没了,鲜味楼换了新管事的,那些默契和交情全归零,到时候陈大海的海货没地方出,天海楼就是唯一的选择。
“张哥,高。”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回到包间,菜已经上了,清蒸石斑,白灼虾,椒盐皮皮虾,一桌子硬菜。
陈大山举起酒杯,满脸堆笑,“段主任,我替我哥敬您一杯。我哥那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心里对您特别感激。”
段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接话。
张富林适时插进来,“段主任,陈大海这个人我也接触过,确实是个实在人,手艺好,人脉广,就是选合作伙伴的眼光嘛……”
他摇了摇头,话没说完,语气里全是可惜。
“怎么说?”段青放下酒杯。
张富林叹了口气,“他现在把海货全供给鲜味楼,那个李幼白是精明,但做事不太规矩。”
“我听说她那个店,卫生许可证都是去年的,过期了也没续。后厨那个操作间,消防通道堵着呢,出了事谁负责?”
陈大山赶紧跟上,“可不是嘛,我去过一次,那后厨排水沟都是油腻腻的,苍蝇嗡嗡飞。”
“我哥那么好的海货送进去,被那种环境一糟蹋,多可惜。”
段青端着酒杯没动,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当然听出来了。
这两个人什么意思,用不着猜。
但他现在需要陈大海这条线。
陈大海背后站着江英和叶进军,自己上回得罪了人家,好不容易有个修补关系的机会。
而陈大山是陈大海的亲弟弟,把这层关系维护好了,以后找陈大海办事方便。
去鲜味楼查一查?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损失,渔业局本来就管食品卫生这一块,例行检查而已。
段青笑了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行,明天我去鲜味楼看看。”
陈大山和张富林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酒过三巡,段青放下筷子,说有事先走了。
陈大山和张富林一左一右把他送到门口,恭恭敬敬看着他的车开走了。
张富林转过身,满脸笑容,“大山,明天我去你家一趟,商量定亲的事,云飞娶晓娟,早点把日子定下来。”
陈大山求之不得,使劲点头,“张哥你放心,我回去跟晓燕和晓娟说,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两人在门口分了手。
陈老大一直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凑到陈大山身边,脸上的表情跟换了个人似的。
“大山兄弟!”
他一巴掌拍在陈大山肩膀上,嗓门又粗又热络。
“今天这顿饭我记着,以后我船上打的鱼,全卖给你,你帮我对接天海楼,差价怎么分你说了算。”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低了。
“还有那个事……今天码头上跟你哥那个误会,你帮我说说好话,让他别跟我计较了。以后他在码头上的事,我陈国栋绝不再多一句嘴。”
陈大山看着陈老大那张堆着笑的脸,心里翻了个跟头。
这人以前在码头上多横?
走路带风,说话带刺,谁见了不得低头叫声大哥?
现在一口一个大山兄弟,贴上来跟条摇尾巴的狗一样。
就因为自己姓陈,跟陈大海同一个爹妈生的。
丢人吗?
丢人。
沾亲哥的光赚饭吃,说出去臊得慌。
但有钱赚。
陈大山拍了拍陈老大的手背,笑出了两排牙,“放心吧大哥,都是码头上的自己人,我跟我哥说一声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