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像小孩子赤着脚踩在水泥地,走得不紧不慢,带着儿童的试探小心。
地面的白色薄雾里,也能看到似乎有一道虚体影子,踩着雾气逆流而上,留下一连串扰动痕迹。
“童童……“
沈丽心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有龙伯告诫在前,她硬生生咽下所有声音。
“妈妈?“
童童的声音,在虚空里响起,带着甜糯气息。
沈丽心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咬着嘴唇,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龙伯怕沈丽心破坏了阵法,赶紧让她住嘴,压低声音说道:
“王若童,我们给你找了个新的身体,如果你愿意,就进入法阵。”
“如果不愿意,自可离去。”
影子似乎在认真理解这些话,仰起头不再动弹,听着龙伯的话,随后往前挪了一步
“我跟你们走。“
说完!
这道影子化为一道烟雾,顺着犀角香的烟柱钻进铜盆,没入桃木娃娃。
符文明灭后,火舌同一瞬间再次涌起热浪,最终回落到铜盆。
这些跳动的火焰,好像被娃娃的身体吸取进去,火舌越来越小,最终彻底熄灭,冒出纸钱燃烧的呛人青烟。
龙伯蹲下来,用黄绸把桃木娃娃裹好,拿起来递向沈丽心。
“拿着,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孩子。”
“我得再提醒你一次,午夜以后才能见面,白天不能让她见太阳,桃木是极阴之物,见光久了魂魄会散。”
“她还有四十年的阴寿,四十年后,我的人会来找你取走桃木,送她重新入轮回。”
“这四十年,你们各自保重。“
沈丽心双手接过黄绸包,手指抖得几乎托不住,她把包裹贴在胸口,压着嗓子连连道谢。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什么公交车,周牧野给她打了一辆车,让她带着童童安稳回家。
沈丽心走了以后,周牧野走到车边,龙伯跟上来,从布包里摸出烟斗叼上:
“这个点儿,回去有点太早了,我们去城隍庙看看。”
“去城隍庙干啥?”
周牧野已经有点困了,打着哈欠拉开车门,弯腰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龙伯坐进后座,神色似乎还没放松:
“童童走了,悲喜煞灵场也就不存在了,但是,你难道不好奇,一个新开业游乐园,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大事故吗?”
周牧野不明觉厉,睡意一扫而光,汽车呼啸开出公路,转入一公里之外的城隍庙。
这座城隍庙,修建于明朝时期,巨大的山门牌楼重檐叠瓦,气派异常,用繁体金字,书写“城隍庙”三个字。
过了山门牌楼,就是城隍庙的主体,一座长方形院落,中轴线三大殿一庙三城隍,分别供奉霍光、秦裕伯、陈化成,左右各有四座偏殿,供奉文昌、关帝、财神、月老等神明。
到了现代,城隍庙,成了外地游客到海城的必打卡景点,只要是白天,几乎每时每刻都香火缭绕,热闹至极。
爷俩待在车上,找了好远的地方,才找到一个空着的停车位。
下了车,随着越来越靠近城隍庙,灯火也越来越明亮,围绕城隍庙的商业店铺和装饰夜灯,完全驱散锦山黑暗。
“只不过往前走一公里,和锦山游乐园就是两个世界了,城隍庙的香火,真是什么时候都红火得很啊。”
这个时辰,城隍庙已经闭观了,爷俩绕过大算盘,站在城隍庙正门前。
周牧野刚想上前扣响门环,龙伯赶紧拦下他:“不用打扰这里的道士,我们要找的也不是他们,是本地的城隍神。”
说完,龙伯拿起犀角香,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点燃,等火光香头明灭稳定后,落在山门前的香炉边。
烟气盘旋而上,聚集在山门前的巨大香炉。
巨大香炉里,烟雾很快盘旋凝聚,悬浮在炉鼎之上,好像固态的蛛网,凝结悬浮半空。
呼呼!
一阵带着香火味儿的微风吹过。
在那青白烟雾里,出现了头戴官帽、身穿官袍、手拿笏板的虚影。
龙伯随手点燃三支烟,敬上一炷香。
老登一改往日毒舌,一板一眼作揖行礼:
“有劳神官显灵,锦山乐园,为什么会存在悲喜煞灵场?城隍庙辖区里,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犀角烟雾里,官袍虚影甩了下袖子。
烟雾不断凝结,烟丝在半空中虚空漂浮、按照某些规律凝结。
很快,就有了繁字体的雏形!
看丝缕烟雾的拼合形状,周牧野认清了,是三个繁体字:靈仙郎!
“灵仙郎?”
龙伯的眼神,闪过一丝疑惑不解,他想再问城隍时。
这神官甩了袖子,很快消失进犀角香雾!
“神仙都那么高冷吗?”
周牧野上前,揶揄道。
龙伯摆摆手:
“三界六道,驻地仙最忙,越是接近人界的神仙,每天要处理的杂事儿就越多,他们能现身给我一个提示,已经属于给面子了。”
“如果不给面子,完全可以不现身。”
周牧野回想刚才看到的繁体字,继续追问:
“灵仙郎是什么?他们能在城隍脚下做悲喜煞灵场,到底是胆子大还是本事大?”
老登转了下眼珠,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个“耶”。
周牧野抖了下眉毛,咧开嘴角:“野啊,龙伯,这个时候,卖什么萌!”
“嗤!”
“老东西的意思是,灵仙郎二者兼之,本事大,胆子更大。”
“走吧,灵仙郎的事情,以后有得烦恼的时候,先回去补补觉。”
爷俩开了车,回到照相馆,龙伯洗漱完,已经早早睡下。
周牧野血气方刚,油脂分泌旺盛,又在野外逗留那么长时间,身上全是土味儿。
他简单冲洗干净,套上灰裤子,抱着盆子从浴室出来。
头发上的水珠,滴答到皮肤上,沿着块垒分明的腹肌滑落,好像起了一层油润汗珠子。
走进卧室。
周牧野把东西放到桌面,坐进床头,回头一瞥,夏凉被里,人形物体,已经在呼吸起伏。
“别藏了,我都已经看到了。”
玉手一拨,芭蕉精美艳若仙妖的脸,从里面探出来。
周牧野见芭蕉精玉臂勾上他脖子,连带着身体也窝进他怀里,歪起嘴角,勾起坏笑:“你不呆在芭蕉树里,跑我这儿干嘛来了。”
“我害怕!”
“害怕啥?”
周牧野拧了下鼻子。
“照相馆外面,有很多我没法分辨的敌意和虚体,早知道就种到植物园里去了。”
周牧野扭了扭肩颈,单手肌肉隆起,拦腰抱起芭蕉精,拿起照相走到落地窗边。
炁运周天,看向取景器。
借助露台的高处,确实能看到。
凌晨二三点的时辰,照相馆外的街道,依然有很多冒着混沌黑气的虚体,不断在巷道外走动。
眼睛,似乎是瞄准了照相馆。
但是,它们也仅仅是聚集和围观,丝毫不敢跃雷池一步。
不敢进入巷子,更遑论踏进照相馆的地界。
“这你怕啥。”
“它们敢进来,我周牧野的名字,倒过来写。”
周牧野放下芭蕉精,她反而像树袋熊似的,抱住周牧野大腿,眼神里的魅惑妖娆,都快溢出眼眶了:“那我也害怕。”
虽说这些虚体黑影不足为惧,周牧野确实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怎么说呢,大概,是和那卷古卷轴有关?又或者,干脆是他们查到了什么灵仙郎,被他们察觉到了!
不管怎么样,这事儿,和芭蕉精大概没什么关系,他也懒得和她解释。
闲的嘛……等会儿忙起来,就没功夫害怕这害怕那了!
周牧野坏笑着,捏住芭蕉精下巴:“我看你是太闲了,做做运动就不怕了。”
“嘶!”
……
凌晨五点。
“呼!”
周牧野替芭蕉精壮了二三个小时胆子!
活络了筋骨,刚睡下一个多小时。
手机呼吸灯,不断明灭震动。
他不耐烦打开手机,界面上,是嘉仕徳拍卖流程成功的短信。
银行卡里。
多了一串“索然无味”且“冰冷”的数字。
周牧野粗略算了一下,扣除手续费、各种税费,到手的,大概也有16个小目标。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手指继续往下翻。
李潮的短信,跳动出来。
周牧野粗略扫了一眼,坐起身子,没了半点困意。
“一天天的,没有安生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