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晚膳，吃得比沈知微预想中久了些。
桂清欢嘴上说着“今日高兴”，果然比平日多用了不少，席间还不忘旁敲侧击，试图从沈知微嘴里套出方才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知微只回了她四个字。
“商业机密。”
气得桂清欢当场决定，第二日早膳不给她留最喜欢的那碟水晶糕。
裴怀景倒是一直没有拆穿她，用过晚膳后，他便起身告辞。
沈知微把人送到玉京楼门外，长安已经入夜，街上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裴怀景临上马前，回头看她。
“八千两。”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
“你看见了？”
裴怀景唇角略弯。
“猜的。”
“……”
沈知微盯着他看了两秒。
“裴大人。”
“嗯？”
“你们查案的人，都这么讨厌吗？”
“只对有秘密的人。”
他说完，翻身上马。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长街的灯火里，半晌才轻轻啧了一声。
到底是真猜的，还是趁她抢账簿时看见了？
算了，八千便八千，反正具体怎么做，他也不知道，不算泄密。
……
第二日上午，沈知微刚到玉京楼账房，一张帖子便送到了她手里。
一张极简单的素笺，纸张上好，右下角压着一枚极浅的竹纹，上面只有几行字。
江州一别，未得一叙。
今日申时，曲江临水阁。
顾某静候沈先生。
沈知微把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
“还挺讲究。”
桂清欢正坐在窗边吃点心，闻言伸手。
“谁？”
沈知微把帖子递过去，桂清欢只看了一眼，动作便停了。
“顾承泽？”
“认识？”
“长安做生意的，谁不知道他。”
桂清欢把帖子重新放回桌上。
“万通会这几年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他至少占一半功劳。”
沈知微挑眉。
“这么厉害？”
“何止。”
桂清欢想了想。
“这个人很有意思。”
“怎么说？”
“听说他十几岁便开始替万通会管账，后来接手几条最难做的商路。别人做生意，是哪里赚钱去哪里。他不一样。他最喜欢去别人都觉得没什么赚头的地方。”
沈知微来了兴趣。
“然后？”
“然后等别人反应过来，那条路已经全是万通的人了。”
沈知微轻轻敲了敲桌面，听起来不像单纯会赚钱，更像是会布局。
“人怎么样？”
桂清欢看她一眼。
“长得不错。”
“我问的是这个？”
“你不是单身吗？”
“……”
桂清欢笑了一声，这才认真起来。
“人看起来倒是很好说话。见谁都客客气气，说话也不急。但长安有句话。”
“什么？”
“宁愿跟脾气大的掌柜砍三天价，也别跟顾承泽喝一盏茶。”
沈知微笑了。
“为什么？”
桂清欢拿起茶盏。
“因为脾气大的人想什么都在脸上，顾承泽不一样。他请你喝完茶，你可能还觉得聊得挺开心。等回去以后才发现——自己什么时候把底交了，都不知道。”
沈知微点头。
“那更要去见见了。”
桂清欢一愣。
“你还真去？”
“他在江州就约过我。”
沈知微把帖子收好。
“而且我也很好奇，能让万通会走到今天的人，到底怎么看这个时代的生意。”
桂清欢盯着她。
“你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什么？”
“江州。”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没有忘。
江州那些契书，永安钱庄，还有一次又一次藏在商业规则背后的算计，万通会没有被定罪，顾承泽也从未真正出现在江州案的证据链里。
但没有证据，不代表她会把所有疑虑一起忘掉。
“所以才要见。”
沈知微道。
“人都到长安了，总不能永远隔着一封信猜。”
桂清欢看了她片刻。
“行。”
“不过有一点。”
“嗯？”
“别被美色迷惑。”
沈知微起身。
“放心，我昨天刚觉得另一个挺顺眼。”
桂清欢眼睛瞬间亮了。
“谁？”
沈知微已经走了。
……
曲江临水阁建在一片水边，与玉京楼的热闹不同，这里极静。楼外种着几株垂柳，水面偶尔有画舫经过，远处还能听见隐约的丝竹声。
沈知微到时，顾承泽已经在了。
他坐在临水的窗边，一身月白长袍，袖口只绣了一道极浅的暗纹。
没有佩玉，也没有什么显眼的装饰，可人坐在那里，便天然让人先注意到他。
沈知微脚步停了一瞬。
第一反应是——
确实长得不错。
第二反应是——
桂清欢那句提醒，多半不是没有道理。
顾承泽生得温雅，眉眼甚至称得上柔和，可那种柔和并不让人觉得亲近，更像是一片极清的水，看得见底下的东西，却摸不清究竟有多深。
见她进来，他起身。
“沈先生。”
声音不高。
“久仰。”
沈知微走过去。
“顾公子客气了。”
“江州时便想与沈先生一叙，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顾承泽抬手。
“请坐。”
桌上已经备好了茶。
沈知微坐下。
“顾公子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
顾承泽笑了一下。
“沈先生果然不喜欢绕弯。”
“做生意的人，时间都贵。”
“有道理。”
他亲自给她倒了一盏茶。
“那我便直说。江州案，我看过一些消息。”
沈知微抬眼，顾承泽仍是那副温和神色。
“永安钱庄用低息引商户入局，再以契书、账期和货物流转逼他们断掉周转……做得并不高明。”
沈知微看他。
“顾公子评价得倒轻松。”
“因为他们太急。”
顾承泽道。
“真正好的生意，不该让人这么快看见刀。”
沈知微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笑意。却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桂清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确实不好聊，因为你很难分辨，他是在评价钱掌柜，还是在表达自己的做事方式。
沈知微把茶放下。
“所以顾公子觉得，刀藏得深一点，就算好生意？”
顾承泽看着她，片刻后笑了。
“沈先生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好的生意，根本不该需要刀。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才最稳。”
沈知微没有接话。这句话，她其实认同。甚至和她最近做提前结款的想法很像。正因为如此，才让她更警觉。
顾承泽似乎也不急，他看向窗外的水面。
“听说沈先生到了长安以后，也没有闲着。”
“消息传这么快？”
“长安很大。”
顾承泽笑道。
“可生意人的圈子，没有那么大。玉京楼最近提前结货钱的事，已经有不少人听说了。”
沈知微眼神微动，这才第二轮刚准备开始，顾承泽已经知道了。
“顾公子的消息也很灵通。”
“比不上桂东家。”
他说得随意，沈知微却抬头看了他一眼。顾承泽端着茶，似乎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听说沈先生的办法，是货已经交了，账也认了，供货商若想提前拿钱，便主动少收一部分。”
“差不多。”
“提前得越久，让得越多？”
“顾公子知道得不少。”
顾承泽笑了笑。
“做生意，总得多听一些。”
他没有再问具体怎么算，反而只问了一句：
“能做多大？”
沈知微没有回答，顾承泽也不介意。
“或者换个问法，玉京楼有多少现银，能一直拿出来替这些供货商提前结账？”
沈知微这一次，真正看向了他。
果然，这个人一开口就跳过了收益、折扣、供应商需求，直接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资金。
顾承泽看见她的神色，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我问对了。”
沈知微靠回椅背。
“顾公子觉得这是问题？”
“当然。”
“十家供货商想提前拿钱，玉京楼可以给。若是一百家呢？若有一日，不只是玉京楼的供货商想这么做呢？”
他语气平静。
“沈先生总不能把天下人的账都提前结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这个问题，她自然想过。甚至从第一笔做成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套东西最大的限制绝不是有没有需求，而是钱从哪里来。
现在玉京楼用的是自己的现银。
五千。
八千。
以后呢？
顾承泽端起茶盏。
“所以我倒觉得，沈先生现在做的，还只是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沈知微也抿了一小口茶，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