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今日比昭亲王府更加热闹，府门大开，门前两座石狮都被系了红绸，
沈家旧部、朝中故交、亲眷宾客几乎挤满了前院，
沈策一大早便被沈夫人赶起来换衣裳，
换完还不满意，“你把胡子收拾收拾。”
沈策不乐意，“我今日嫁女儿，收拾好了给谁看！”
沈夫人瞪他，
“今日满京城的人都看着，你敢给我邋里邋遢站门口试试。”
沈策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去了。
结果人刚收拾好，门外便有人喊：
“迎亲队伍到了！”
沈策原本还在屋里喝茶，一下站起来，茶都不喝了，走出去两步，又忽然停下，“急什么。”
管家：“？”
沈策背着手，慢悠悠往门口走，
“让他等一会儿。”
管家忍笑，“是。”
沈润今日也穿得格外精神，跟在亲爹后面，手里还拎着那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回的弹弓，
沈策看见就来气，“今天大喜日子，你拿那玩意儿干什么？”
沈润一脸正经，“以防万一。”
“防什么？”
“防有些人抢媳妇抢急眼了，不守规矩。”
沈策沉默，竟觉得十分有道理，“拿着吧。”
父子俩一前一后堵到了大门口，外面喜乐声越来越近，
萧云昭翻身下马，落地的一瞬间，四周又是一片叫好声，
沈策抬眼，刚想按照之前想好的话损他几句，
结果目光落到萧云昭脸上，忽然皱了下眉，
怪。
这小子今日怎么怪怪的？
往日萧云昭见他，脸上那副笑虽然规矩，
但沈策知道，那小子心眼多着呢，
尤其一提到囡囡，表面叫岳父，心里八成恨不得立刻把人打包带走。
可今天，萧云昭站在沈府门前，竟迟迟没有进去。
他在看沈府，从门匾，看到两侧的石狮，再到门内来来往往的人，目光一处一处停过去，慢得出奇。
沈策终于忍不住，
“王爷，今日是来接新娘子的，还是来查我沈府人口的？”
周围顿时有人笑，萧云昭这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沈策脸上，又停了很久。
沈策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萧云昭忽然向前一步，
然后，在满门宾客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岳父。”
沈策：“……”
周围安静了一瞬，连沈润都挑了挑眉，这礼未免太正经了，正经到沈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损话，一时都说不出口。
他狐疑地打量萧云昭，“今日怎么这么客气？”
萧云昭站直，没有回答，
沈策看了他半天，索性也不管了，抬手拦住门，
“别急，人不是这么容易给你接走的。”
萧云昭看着他，眉头一簇，带着些许寒气，但是又极快敛去，
“岳父请说。”
沈策咳了一声，原本只是想走个过场，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身后的沈府挂满红绸，屋里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里养大的女儿，今日真的要嫁人了。
沈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我就一个要求。”
“她嫁给你，不是从此以后就跟沈家没关系，她永远是我沈家的女儿。”
萧云昭神情微微一动，“是。”
“若有一日她受了气，她想回来，你怎么办？”
这一次。
萧云昭没有立刻回答。
沈策看着他，沈润也跟着看过来，
周围渐渐安静，过了一会儿，
萧云昭才道，
“我送她回来。”
沈策眉梢动了一下。
“那若她不愿跟你回去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男人眼神明显沉了，
那一瞬间，
心底第一个升起来的答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不可能，
她怎么能不跟他回去？
他会等在门外，会守着，
她一日不回，
便守一日，
一年不回，
就守一年，
实在不行……
那就——
念头猛地停住，
“我等。”
沈策看着他，“等到什么时候？”
“等她愿意。”
沈策终于笑了一点，
“行。”
“还算像句话。”
说完，正准备让开。
沈润却从旁边横了一步，
“爹，你说完了，我还没说。”
沈策：“你还有什么？”
“嫁的是我妹妹。”沈润理直气壮，“我当然有话。”
周围宾客彻底笑开。
沈策嫌弃，“赶紧的。”
沈润这才看向萧云昭，两个人年纪相差不算太大，从前又没少彼此看不顺眼，今日却难得都没开玩笑，
沈润抬着下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囡囡从小嘴硬，疼了不一定说疼，委屈了也不一定找人。有时候她越说没事，越有事，以后她真跟你说没事的时候，你多看两眼。”
萧云昭一直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沈润竟觉得这一句话好像真的落进去了，
不是听见，而是扎进去了一样，
男人半晌才应：“好。”
沈润继续：
“还有。”
“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主，你是王爷，手里人多，权也大，可你别拿你对外头那些人的办法对她。”
萧云昭眸光微动。
沈润又道，
“最重要的。”
“别关她。”
短短三个字，男人的身体忽然僵了一瞬，
沈润没察觉，
“她从小就不喜欢被关着，你要是真惹她生气，她想出门，你就让她出去，想回沈府，你就送她回来。”
“若是真有一日……”
沈润停了一下，到底觉得今天说“不跟你过了”不太吉利，换了个说法，
“反正别逼她。”
萧云昭久久没有说话，
萧云昭看着沈润，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压不住的阴暗，
不关？
若她要走呢？
若她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呢？
若他找不到呢？
他可以把整个王府的人都换掉，
可以将她走过的每一条路守住，
可以……
“若她真有一天不想要你了，”
沈润忽然补了一句，
萧云昭眼神骤然冷下来，
沈润这次察觉了，兄弟两人隔着几步对视，
喜乐还在响，宾客还在笑，可这一瞬间，沈润莫名觉得眼前的人危险得厉害，
然而下一刻，萧云昭却笑了，
“不会有那一日，”
沈润挑眉，“这么自信？”
“不是，”萧云昭看向沈府深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却不是方才那种阴冷，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会让她舍不得不要我。”
沈润：“……”
这话怎么听着还是有点不对劲。
沈策已经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行了，你们两个还聊上了？”
“再聊下去吉时都过了，赶紧进去背你妹妹出门！”
周围哄笑，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门终于让开，
萧云昭却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又抬头，
看了一眼沈府的门，眼神奇怪得让沈策再次皱眉，
像是不舍，又像庆幸，更像一个人已经失去这里太久。
终于又站了回来，
下一刻。
里面忽然有人喊：
“新娘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