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声音一下热闹起来。
萧云昭猛地抬头，这一回，那张始终压得极稳的脸，
终于出现了真正明显的变化，他看向院内，
沈润也顾不上跟他说话，转身就往里跑，
“来了来了。”
没一会儿，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润转身，在她面前蹲下来，
“上来，”
沈囡囡隔着盖头笑，“哥哥今日这么听话？”
“赶紧的，”
“别压我衣裳，”
“知道了，”
一身正红嫁衣，红盖头垂下，金色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沈囡囡安安静静伏在哥哥背上，一只手搭着沈润肩膀，另一只手被沈夫人扶着，
萧云昭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喜乐还在响，四周也有人笑，
有人催，
可那些声音似乎突然都离他很远，
他的视线只落在那只搭在沈润肩上的手上，
纤细。
白皙。
指尖还因为今日染了蔻丹，透着一点漂亮的红，
沈润背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男人的呼吸却一点点变重，
谁也没有发现，他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正在轻轻发抖，
沈策站在旁边，原本还因嫁女儿鼻子发酸，无意间一抬头，却看见萧云昭那双眼睛，
沈策愣住，什么眼神？
不像一个新郎看新娘，
至少不只是，
那眼神太重了，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许多年的生死，终于又看见了一个早就不该再出现的人……
沈策心里莫名一沉，刚准备开口，
沈润已经背着妹妹走到面前，
“姓萧的。”
“接好了。”
萧云昭没有回应，
沈润皱眉，“萧云昭？”
男人像终于回神，缓慢伸出手，
沈润刚想把妹妹的手交过去，忽然又停下，他盯着萧云昭，
“你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盖头下的沈囡囡也听见了，她轻声问，
“怎么了？”
只有三个字，
萧云昭伸出去的手瞬间停在半空，
那声音，活生生的，带着她惯有的语气，甚至还有一点被盖头闷久了的不耐烦，
男人喉间明显动了一下，
沈润更觉得奇怪，
“你脸怎么这么白？昨晚没睡？”
萧云昭没有回答，只终于伸手，握住沈囡囡递过来的手，
掌心相触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暖的，很暖，
掌心柔软，
不是一碰就散的幻觉，更不是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冰冷，
她的手就在他掌心，有温度，脉搏会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
握住，
再握紧，
沈囡囡没有防备，被他握得有些疼，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萧云昭，”
男人眼神猛地一颤，
隔着盖头，她小声抱怨，
“疼。”
一个字，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握着她的手立刻松开些，
“对不起。”
声音哑得厉害。
沈囡囡微怔，她隔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感觉那只牵着自己的手忽然变得极轻，
像是想握紧，却又根本不敢用力，
奇怪，真的太奇怪了，
以萧云昭平日那副德行，
今日来迎亲，
怎么也该趁着父亲和哥哥没注意时，偷偷捏她两下，甚至低声说点不正经的话。
可现在，他安静得过分。
沈囡囡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男人整只手都跟着僵了一下，
沈囡囡：“？”
她更奇怪了，
“萧云昭。”
“你紧张啊？”
旁边人都笑起来，沈润更是毫不客气，“他也有今天。”
萧云昭却没有笑，他只是看着面前盖着红盖头的人，看了很久，最终低声，
“嗯。”
这次连沈囡囡都愣住，
真紧张啊？
他昨日还厚着脸皮让阿蛮传纸条，现在倒知道紧张了？
沈囡囡忍不住在盖头下弯起唇角，
沈夫人站在旁边，眼睛已经红了，
她最后替女儿理了一下嫁衣，“去吧。”
沈囡囡鼻子也有些酸，
“娘。”
“嗯。”
“我明日就回来。”
沈夫人原本还想哭，硬是被她逗笑，“回门是第三日！”
“那第三日回来。”
沈策背过身，清了清嗓子，
“行了，再不走误了时辰。”
说完，又恶狠狠补一句，
“姓萧的。”
“看好她。”
“嗯。”
这次萧云昭回答得极快，
“我会。”
花轿就在门外，沈润原本准备把妹妹送过去，萧云昭却忽然上前一步，
伸手，像是想直接把人抢过来，
可动作做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沈囡囡察觉，隔着盖头问，
“怎么？”
“没什么。”
他慢慢收回手，仍旧只牵着她，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
像少看一眼，人就会不见，
沈润在旁边看见，忍不住笑，
“王爷，只是上个轿，又不是把我妹妹送走，”
萧云昭还是看着眼前的人，
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终于松开沈囡囡的手，
只是指尖分开的最后一瞬，又轻轻勾了一下她的小指，
像确认她还在，
沈囡囡隔着盖头偏了偏头，越来越觉得今日的萧云昭不对，
却还没来得及细想，已经被喜婆扶进花轿，
轿帘落下，彻底遮住她的身影，
萧云昭站在那里，眼底的温度几乎瞬间冷了一层，
看不见了，
他竟然真的有一瞬想把轿帘重新掀开，
看一眼，只一眼，
确认她还坐在里面，
可周围都是人，沈策在，沈润也在，她的家人，都在，
他硬生生忍住。
莫白上前提醒，
“王爷，该走了。”
男人才重新上马，喜乐再次响起，
沈府门口，沈策一直站着，直到花轿走出很远，他还没有进去。
沈润站在旁边，同样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策忽然开口，
“润儿。”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日那小子……”沈润皱眉，“有点怪？”
父子俩对视，显然想到一起去了。
沈策沉默半晌，最终哼了一声，
“可能昨晚兴奋得没睡。”
沈润：“……”
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另一边，迎亲队伍已经重新走上长街，
萧云昭骑在最前面，
可与来时不同，他开始频繁回头。
第一次，莫白没在意。
第二次，阿蛮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花轿好好的。
第三次，莫白终于忍不住，
“王爷，花轿没问题。”
萧云昭嗯了一声。
没多久，又回头，
莫白：“……”
他觉得今天王爷大概是真的不太正常。
可只有萧云昭自己知道，每一次回头，他都需要重新看一眼那顶红色花轿，
确认它还在那里，
确认刚刚那只温热的手不是他的幻觉，
确认那个会说疼，
会笑，
会喊他名字的人，
真的还在……
风掀起轿帘一角，只短短一瞬，
里面的人似乎正侧着脸和陪嫁丫鬟说话，
萧云昭的手指骤然收紧，
下一刻，他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唇角却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很轻，
甚至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满足，
像一个已经失去所有的人，突然又捡回了全世界，
而花轿里的沈囡囡，也悄悄掀起盖头一点，
从轿帘缝隙往外看，
正好看见前面那道大红色的背影，
她歪了歪头，
今日的萧云昭……
真的有些不对劲，可到底哪里不对，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迎亲队伍一路向昭亲王府而去。
前方，
王府正门已经大开，
喜堂之中，天地桌，高堂位，龙凤喜烛，
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
只等新人回来，
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