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开家门，叶舟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客厅地面还没干透，拖把留下的水痕从厨房一路延到阳台。茶几一尘不染，阳台晾着的衣服摆得整整齐齐，连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你这是……准备迎接宿管检查卫生吗？”
周稚瑜换好拖鞋走进屋，还以为自己走进了售楼部的样板间。
“……没有啊。”
“早上起来没事干，就、就顺手大扫除了一下。”
叶舟鸿摸着后颈，把塑料袋往客厅茶几上一放，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哦，对了，我有件事情得跟你说……”
再问下去，她说不定就能猜出，自己是出门前才特意打扫的！
叶舟鸿生怕她继续聊这个话题，赶紧递了一杯水给她。
“今天早上，我联系了你们班的夏乐瑶……”
“就是想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
周稚瑜喝水的动作一顿，捧着水杯没说话。
“你别误会……我没说你在哪儿，也没跟她讲太多。”
叶舟鸿慌忙举双手投降。
为什么每次跟她在一起，就容易说出这种有歧义的话来？
万一她以为自己到处散播她的私事，估计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我们聊了什么。”
他没等周稚瑜回应，直接把微信聊天记录点开，屏幕朝她递过去。
她好奇地接过来，从最顶端开始往下看。
夏乐瑶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从一开始的着急、到后面一条条列出的理智分析，隔着屏幕都能看出她急得团团转。
周稚瑜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吃芋泥而不懒：【叶同学不客气，一定要照顾好她。】
“……”
周稚瑜没说话，默默把手机还给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其实她之前也想到过，要给父母发过“我很安全”之类的信息。
但也只停留在这一步。
没像夏乐瑶想得那么深，留下谈判的余地——
【如果父母愿意坐下来好谈，可以在合适的时间见面。但前提是，停掉布莱顿公学那边的手续。】
“我一个人的时候，好像想不到这么多……”
“谢谢你，谢谢你们。”
……
傍晚，天色暗了下来。
叶舟鸿本来想让周稚瑜坐在客厅等饭。
可周稚瑜却抱着手臂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写着“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好吧……
今晚他打算炒面，食材的准备比较简单，她应该也没问题的。
叶舟鸿拗不过她，只好分派了洗菜的任务。
“那你洗菜吧。水别开太大，菜叶容易被冲烂。”
“我又不是小学生。”
周稚瑜站在水槽边，一片片叶子洗得很认真，连一点泥土星子都不放过。
“这个我来切。”
洗完青菜，她又自告奋勇地拿起菜刀，盯上了案板上的胡萝卜。
“你、你确定？”
叶舟鸿在一旁烧水，看得心惊肉跳。
菜刀在她手里，看着像随时会误伤友军的大杀器。
而且……说不定会伤到她。
她切得慢吞吞的，胡萝卜块大大小小，凑不出一对双胞胎。
“你这刀工……”叶舟鸿没忍住贫了一句，“不错，挺有个人风格的。”
“闭嘴，做你的饭去！”
周稚瑜回头瞪了他一眼，气愤地鼓起脸颊。
“咳咳、我是说，很有创新精神。”
叶舟鸿立刻改口，但还是没能逃过“正义的制裁”。
少女把刀放下，抬起双手，把洗菜沾着的水珠甩了他一脸。
【周稚瑜】施展【水枪】！
攻击命中对手【叶舟鸿】！
数枚水飞弹连续命中！效果拔群！
“哎哟，我错了我错了……”
叶舟鸿落荒而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少女接着忙活。
像小时候，她趴在课桌上写字的样子……
……
两碗简单、有营养的炒面吃完，周稚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衣服、生活用品，还有这几顿饭的钱，你算一下，我转给你。”
“不用算，就一点小钱……”
“你要是不肯收钱，我住着不安心。”
“可你绑的是亲属卡——”
“我回去之后转给你。”
叶舟鸿本来还想拒绝，但看了看她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如果非要拒绝，她反而会不自在。
“那……要不这样？”
他起身回房，在草稿本上写下几个字——
【临时账本】。
“饭钱就不算了，你帮忙做家务来抵。”
叶舟鸿把草稿本和黑笔递给她，挠了挠后脑勺。
“比如今天洗菜算一次、洗碗算一次，明天打扫卫生算一次。”
“每次都能抵一顿饭钱，公平吧？”
周稚瑜盯着表格愣了几秒，轻轻抿着嘴唇：
“那就是替你打工？叶资本家，你不能压榨员工吧？”
看来，她这是同意了？
叶舟鸿放下心来，故意摆出惊恐的表情：
“咳……不敢不敢，我们要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以人民为中心！”
“‘生产最终目的是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而非单纯资本逐利’！怎么样，我背得对不对？”
见少女笑了，他接过本子，在上面写下——
【日期：8月3日】
【内容：洗菜、切菜，抵扣晚餐一顿。】
【备注：刀工待提升。】
“你！”周稚瑜轻轻一拳捶在叶舟鸿肩上，“不理你了，我去洗澡。”
她把昨天被淋湿的裙子拿出来，放进阳台的洗衣机里。
叶舟鸿趁她在阳台，把昨天买给她的毛巾、牙刷、漱口杯拿出来，摆到卫生间台面上。
“那个……”
周稚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完全没有刚刚的“嚣张”。
“你家里……有我能穿的换洗衣物吗？”
啊？
叶舟鸿被问得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我去找找！”
他赶紧去叶梓涵房间翻箱倒柜，翻出两件最新的t恤，递给周稚瑜比一下尺码。
很不走运……
叶梓涵才初二，衣服对于周稚瑜来说偏小，肩宽和长度都不合适。
“不行啊……那没办法了。”
叶舟鸿只好硬着头皮跑去自己房间，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只穿过一、两次的白t，又拿了条黑色运动短裤。
“只有这个了，我没穿过几次的……”
他把衣服递过去，连眼神都不敢往她身上落。
咚咚、咚咚……
心跳声太大，他隐约听到少女说了句什么，但完全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果然，还是万年不变的上白下黑。”
周稚瑜抱着衣服进了浴室，门锁“咔哒”一声锁上。
她在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昨晚把贴身衣物洗好晾干，不然今天得多尴尬啊……
“哗——”
没过多久，浴室里传来花洒的水声。
叶舟鸿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他完全看不进去。
要命啊！
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清晰得要命。
他只觉得耳朵发烫，赶紧疯狂按遥控器的音量键加号，生怕自己被当成竖着耳朵偷听的变态。
冷静，只是洗个澡而已。
这很正常！
叶舟鸿不断催眠着自己。
水声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
“叶舟鸿——”
浴室里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一点回音。
“怎、怎么了？！”
叶舟鸿一下子从红木沙发上弹起来。
“你知道吹风机在哪里吗？”
“来了，我帮你拿！”
叶舟鸿快步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周稚瑜光着脚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铃兰的花香扑面而来。
那件宽大的白t恤穿在她身上，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长长的下摆盖到大腿中间，黑色短裤被遮住大半。
“柜、柜子……左边那个抽屉。”
叶舟鸿立刻别开脸，僵硬地走到洗手台旁。
他拉开第二层抽屉，拿出吹风机。
“给你。”
“谢谢。”
周稚瑜伸手接住，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节。
叶舟鸿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直接一个弹射起步，同手同脚逃回了客厅。
少女眼底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插上电、吹起头发。
……
夜渐深。
周稚瑜坐在沙发上，按照夏乐瑶的建议编辑着短信。
删删改改半天，她把手机递给叶舟鸿检查。
小鱼：【我现在很安全，也会照顾好自己，但我暂时不会回家。】
小鱼：【我不接受去英国的安排，也不接受把我和宋川绑定在一起。】
小鱼：【如果你们愿意停下办理入学的手续，并愿意坐下来好好谈，我会找时间和你们见面。】
叶舟鸿站在旁边看完，犹豫了一会儿。
“会不会写得太生硬了？”
“那……应该怎么写？”
周稚瑜抬头看向他。
“不如在后面加一句……”叶舟鸿想了想，指着屏幕，“‘我不是讨厌你们，我只是害怕以后的人生，再也不能由我自己决定’。”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声。
周稚瑜沉默了很久，这确实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她低下头，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上去，又通读了一遍。
“嗯，这样就没问题了。”
听到他的鼓励，她才下定决心按下发送。
“呼——”
见她发完，叶舟鸿心里也松了口气。
“我明天要去趟书店，买点保送班考试的复习资料。”
为了转移周稚瑜的注意力，他装作轻松地提了一句。
“那我跟你一起去。”
周稚瑜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那明天早一点出发，趁人少不容易被发现。”
“好，晚安。”
“……晚安。”
看着她的背影走进自己的卧室，叶舟鸿躺到沙发上。
这是不是第一次……
在现实中互道晚安？
……
同一时间。
几公里外的栖云府，周家宽敞的客厅里，周家父母刚看完女儿发来的消息。
苏瑶坐在沙发边，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昨晚没睡好。
周承远则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里是云庭轩门口的监控截图。
他今天动用了关系，去云庭轩调取了监控。
通过监控录像，一路查到了那家罗森便利店。
但雨夜的监控太过模糊，线索在那里断了。
“老周……”
苏瑶揉着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别急，至少人还是安全的。”
周承远又拿起手机，放大截图看。
“等把小瑜找回来，咱们得好好给她立立规矩。”苏瑶也盯着那张截图，“平时就是对她太放心了，连她私底下出去找同学都由着她。”
提到同学，周承远眼神沉了下来。
小瑜离家出走，身上什么都没带。
她一个人的话，绝不可能在外面待这么久。
因此……
一定是有人在帮她！
“同学……”
周承远站起身，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明天我们分头去查，从同学入手。”
总能找出点蛛丝马迹。
“那我明天去找她的同桌，还有那几个关系好的女孩子。”
苏瑶点开备忘录，上面记了几个名字，都是放学时和周稚瑜走得近的。
“男生那边我来。”周承远重新戴上眼镜，“我记得她之前有个朋友，也住在这附近。”
……
第二天早餐后，周稚瑜洗完碗出来，在草稿本上又写了一行：
【8月4日，早餐洗碗，抵扣早餐一顿。】
“你写了什么？”
叶舟鸿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比睡衣新一些的“上白下黑”。
“账单抵扣记录。”她朝他扬了扬本子，“说好了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噗——”
叶舟鸿没绷住笑了，从柜子里拿出一顶黑色渔夫帽。
“等一下出门时，你戴个帽子吧。”
“嗯，我知道。”
周稚瑜接过帽子，正要往头上扣。
“叮咚——”
是谁？！
两个人同时噤声，少女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
灰蓝色衬衫，手腕上戴一块低调的机械表。
周承远！！！
“我爸……”
周稚瑜的脸色苍白，用口型对叶舟鸿说。
“去我房间！”
他指了指房间，和她一样用口型交流。
“叶舟鸿……“
“你先进去，不管听到什么，都先别出声。”叶舟鸿凑近一点，轻声说，“相信我一次。”
他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叮咚——”
门铃又响了一声，周稚瑜咬着下唇，听话地躲进卧室里。
叶舟鸿把自己的头发揉乱，这才打开家门。
“周叔叔？”
周承远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不动声色地越过他的肩膀，扫视了一圈屋内。
然后他的视线才落在叶舟鸿脸上。
少年眯着眼睛，一副迷迷糊糊的表情，怎么看都是刚被吵醒样子。
“小鸿，你一个人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