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华尔之死
太平军还没有真正渡过护城河的时候,上海城里的撤退便已经开始了。
最先走的是各国领事馆和商行里那些没有必要留下来的文职人员。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还有一些欧洲商人的家眷和雇员,一批批从住处赶往黄浦江沿岸。箱子、皮包和能够临时带走的贵重物品堆满了码头,马车到了江边以后便匆匆卸人,随后又转回去接下一批。
黄浦江上原本就停着许多外国船只。
商船、小型炮舰,船员不停把人往船上接。有人连家具都想搬走,很快被守在码头的水兵骂了回去。真正到了这个时候,逃命才是关键,谁敢为了多带几件瓷器占用宝贵的运输空间就等着吃枪托吧。
太平军很快发现了江边的动静。
几支部队从城外向黄浦江方向迂回,试图用步枪和火炮骚扰码头。几门线膛野战炮也被拖到能够观察江面的地方,对着外国船只开炮。
炮击确实造成了一些混乱。
一发炮弹落在岸边仓库附近,几个正搬箱子的苦力当场被炸倒,码头上的人群立刻尖叫着向四周躲避。另一发炮弹砸进江里,水柱把一条小船摇得险些翻过去。
外国炮舰随后开始还击。
这便不是一个层次的较量了。
太平军带来的线膛野战炮毕竟只是山炮,和停泊在江面上的舰炮对轰便吃了不少亏。炮舰上的重炮威力更大,射程更远,太平军炮兵一旦暴露炮口烟雾,很快便会招来江面上的还击。
太平军只能阻碍这些外国鬼子的撤离,却无法把整个黄浦江封死。
于是人还是不断从江边往船上走。
……
华尔最开始得到的命令,是守卫上海。
他带着洋枪队和临时征集来的民夫已经修了两天的街垒。上海城里的道路并不宽,几条主要街道只要用木料、沙袋、翻倒的大车和门板堵起来,再把火枪手摆在后面,确实能够给进攻者制造很大的麻烦。
华尔对此很有信心。
他手下这批人里也是有不少各国的职业军人的,他们知晓怎么样在街垒后面作战。只要城墙能够再撑一阵,等太平军真正进入城区以后,洋枪队完全可以借街道一点点拖住他们。
结果修着修着,他便发现事情和自己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
领事馆的人拍拍屁股跑路了,洋行的职员提桶跑路了。英法的军官,伤员也开始撤退;再往后,竟然有清廷的官员和家眷混在队伍里。
华尔站在一处路口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是哥们,你们都跑了我怎么办?
一辆马车从他面前经过,车里坐着一个他认识的清朝官员,车后还跟着几个抱箱子的家丁。
华尔盯着那辆车一直看到它拐过街角,然后转身去找马奇中校。
马奇中校正在指挥所里安排英军撤出顺序,房间里堆满了地图和文件,门外不断有传令兵进出。
华尔连门都没有敲,直接推门进去。
mander,你的军队正在撤退。”
马奇抬头看了他一眼,“是。”
华尔被噎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质问,没想到对方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他有些生气地质问,
“你们让我修街垒,让我的人死守在这里,现在你告诉我,你们要撤退?”
华尔死死地盯着他,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那我呢?”
马奇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清政府的人付钱雇用了你。”
华尔的眉头立即皱紧。
马奇继续说道:“英国方面和法国方面也追加了一笔款项。你的士兵已经拿到了钱,所以你们有合同要履行。”
“合同?”
华尔几乎被气笑了。
“外面有几万人的叛军正在攻城,城墙马上就要破了。”
“我知道。”
马奇中校眯起眼睛,“所以请你回到你该回去的岗位上去,雇佣军!”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华尔的脸色当场变了。
很快,清廷官员那边也给华尔送来了命令。
洋枪队至少要守住主要街垒十二个小时,给英法军队和重要人员撤离留下足够时间。
华尔拿着那张命令看了很久,嘴里蹦出了无数个以f为开头的单词,最后把它揉成团扔到桌上。
骂归骂,活还得干,他的人还在城里,真要撤退还得指望人家的船,现在翻脸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华尔只能重新回到街垒,如今城墙缺口已经十分巨大,太平军冲进城区的时候,华尔手下的几处主要街垒已经准备完毕。
他们进入街道以后,很快看见了这东西。
最前面的人根本没有停,几十名士兵沿街直接冲了过来。
华尔站在街垒后面,只等他们进入距离。
“hold.”
洋枪队的枪口已经全部抬起。
太平军越来越近,有人开始从两侧房屋寻找绕行道路,正面的人仍旧继续冲。
华尔终于挥手,“fire!”
街垒后面瞬间爆出一整排白烟。
最前面的太平军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上,十几个人同时倒地。后面的人还在向前冲锋,迎接他们的又是一轮射击。
一个太平军胸口连续中弹,身体向后撞倒同伴。
另一个被击中大腿以后倒在路面上,双手拖着身体往街边爬,没爬出去几步,就被一颗子弹命中了脑袋。
剩下的人终于开始撤退,街道上面很快留下几十具尸体。
洋枪队里有人大声欢呼,几个流氓模样的士兵吹起口哨,对着街面上太平军的尸体提档挑衅。
华尔一点也笑不出来,他走到街垒边上看了一眼。
这种程度的“胜利”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街垒终究不是城墙,木板和沙袋能挡火枪,可挡不住火炮。
况且太平军已经有越来越多人进入城区。
第一轮进攻几乎同时发生在几处街垒,结果都差不多。太平军刚进城,对里面的防御设施还不熟悉,被预先布置好的火力迎头打了一顿,留下不少尸体以后暂时退开。
很快,第二轮进攻开始,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开始从小巷和院墙之间绕行。
屋顶上也有人出现。
洋枪队不得不处处分兵,他们本身就只有一千人,战斗打了一个多小时,外围两处街垒首先撑不住了。
一处被从侧面绕进来的太平军突入,守军发现背后出现枪声以后立刻崩溃。另一处街垒则被太平军抬来的小铁炮近距离轰了几发,最外层木料被打烂以后,守在后面的雇佣兵再也不愿继续留下。
两处失守以后,华尔立即把剩下的人往城内集中,毕竟真正坚固的街垒还在后面。
那里修得更早,用的沙袋和木料也更多,附近几栋房屋已经被打通,可以让士兵们从院落和窗口互相支援。
可洋枪队的士气已经明显不一样了。
他们本就只是为了钱,等真正看到太平军从城墙缺口源源不断涌进来,有的人已经在考虑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战后。
华尔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为了打消士兵的顾虑,他开始发更多的钱,让士兵暂时忘却自己有没有命花钱这件事。
几只箱子直接被抬到街垒后面。
英镑,银元。
箱盖掀开以后,刚才还在抱怨的人顿时安静了不少。
华尔站在箱子旁边。
“小伙子们!守住这里,钱现在就发下去!”
有人问了一句:“那我们怎么撤退,长官!”
华尔毫不犹豫地回答:“英国人和法国人会给我们留够船位。”
这句话说出去以后,队伍才真正稳定下来。
战斗继续了一个小时,黄浦江方向的船已经一批批离岸。
最后一批英国正规军开始向码头收缩的时候,华尔终于意识到事情哪里不对。
他再次找到了马奇中校,这一次指挥所里已经空了很多。大批没必要收拾的文件正在被焚烧,几个英国水兵正在搬最后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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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撑不到十二个小时了,指挥官阁下,太平军已经拿下了外围的街垒!”
华尔进门以后直接说道。
马奇正在戴手套,“那就守一两个小时。”
华尔盯着他,“船呢?我要带着我的人一起撤。”
马奇停下手上的动作,嘴角慢慢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我们的船上可没有你的位置。”
华尔怔了一下,“什么?”
“你是清国官员雇佣的人。”
马奇看着他的眼睛,“去找清国人要船吧,雇佣兵先生。”
华尔脸上顿时浮起怒色,“你们答应过——”
“我可没有答应过你。”
马奇打断了他,随后走到华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fuckoff,youhyena!”(滚开,鬣狗!)
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华尔愣了半秒,勃然大怒,立刻追了上去,
“fuck!你给我站住!”
门口两个英军士兵同时转过枪口,恩菲尔德步枪直接对准了华尔胸口。
华尔的脚步停住,一步一步往后退,两只手慢慢抬起来。
“ok,ok,绅士们。”
他盯着那两个士兵,“我没有恶意。”
马奇中校已经走远了。
华尔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等他重新回到街垒的时候,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几个一直跟着他的心腹被叫进一间屋子。
门关上以后,华尔第一句话便是:
“妈的,英国佬把我们卖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英国佬没给我们留船!”
华尔拉开桌上的袋子,把里面几包金银塞了进去。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们走!”
房间里立刻响起几句咒骂。
“那外面那些人呢?”
华尔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门外洋枪队的士兵还在街垒后面开枪,很多人仍相信自己只要坚持到最后,就能坐英法的船离开上海。
华尔重新低头收拾东西,“他们收了钱,先生们。这是他们的归宿。”
既然英国人能把他们留下拖时间,他们当然也可以把剩下的人留下拖时间。
几个心腹很快开始收拾值钱的东西。华尔甚至还换了一件不那么显眼的外套。
他们打算等街垒再撑一阵,从后面的小巷直接向黄浦江方向撤,哪怕上不了英国蒸汽船,也能想办法抢一条中国渔船离开。
结果还没收拾完,外面忽然炮声大作。
太平军终于把重型火炮推进了城里——街垒最怕的东西来了。
外面火炮齐鸣,一根粗大的横木被炮弹猛地折断,沙袋和碎木飞出十几步远。躲在后面的几名洋枪队士兵被冲击掀翻,其中一个大腿被木刺扎穿,倒在地上疯狂惨叫。
太平军步兵随即开始射击,枪弹穿过被炮击打开的缝隙,不断打进后面的守军里。
洋枪队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士气彻底崩溃,这毕竟不是成军一年多敢跟英法军队直接叫板的那支洋枪队。
(1861年春,华尔的“洋枪队”大量招募在沪外国人,尤其是吸收英国水兵和逃兵,引起英国领事和海军强烈不满。英方认为华尔既破坏了他们的“中立”立场,又诱使本国水兵逃亡,于是决定逮捕他。4月24日,英国海军军官亨利·海尔在上海将华尔扣押;华尔则坚持自己已经入籍中国,不再接受美国管辖。上海道员吴煦随后出面交涉,并在4月26日带着洋枪队士兵前去接人,现场气氛险些交火。最终英方让步,将华尔交还中方。
后来流传最广的版本则更传奇:华尔被关押在英军舰上后,趁看守不备,击钟为号,从舷窗翻出去,跳入黄浦江游走,随后被自己的人接应逃脱。这个“跳窗逃跑”的故事长期出现在华尔传记中,但近年的档案研究认为,这段情节很可能是华尔部下后来加工出来的传奇;英国档案显示,华尔实际上是在吴煦强硬交涉后被英方正式释放)
很多士兵见大事不妙,直接开溜。
华尔冲出房间时,街垒上已经没有多少人还在坚守,他也顾不上其他人了,带着几个心腹向黄浦江方向跑。
街道上到处都是逃兵、百姓和被遗弃的东西,马车堵在路口,地上还有死人。几个人转过一条街以后,后面突然响起枪声,两个逃窜的人被当场射倒。
人群轰的一下散开,华尔回头时,已经找不到刚才跟着自己的几个人。
他只能继续往前跑。
只要到江边。
只要能……达到那个地方……
可刚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前方路口忽然出现一队太平军。
人数不多,但也有二三十人,正在沿街检查房屋。
华尔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退回巷子。
前后看了看,旁边全是紧闭的民居。他冲到最近一扇门前,用力拍门。
里面没有声音。
他继续拍打,“openthedoor!plz!!!”
远处太平军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华尔扭头四处张望,正门打不开,再往前跑一定会撞上太平军。
就在这时,他看见墙边堆着几个竹筐,旁边还有一架矮木棚,正好能借力。他冲过去踩上竹筐,抓住棚顶,又用力往上一蹬。
他的手终于够到墙头。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翻了进去,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半天没站起来。
等抬起头,他才发现院子里还有人。
一个中国男人站在屋门前,手里紧紧握着一根木棒,身后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
四个人全都缩在墙角,男人脸色发白,握木棒的手一直在抖。
华尔认出了那种眼神,他们认识自己。
上海这些日子,洋枪队在城里城外干过什么破事,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华尔慢慢把双手摊开,“noharm.”
一家人听不懂他的鸟语,他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枪。
男人仍然死死握着木棒。
华尔已经渴得嗓子冒烟,从街垒一口气狂奔到这里,一路上一滴水都没喝。堪比上海第一届军装马拉松大赛,只不过比赛的惩罚项目是跑得慢的人要被拖到路边打靶。
“w……water.”
“water!”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随后忽然想起自己会的那几个中国词。
“水!”
发音有些古怪。
“水,水。”
他又指指嘴,“ineed水。”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抬起木棒,朝院角指了一下,那里放着一个大木桶。
华尔眼睛一下亮了,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旁边的瓢,连舀几下往嘴里灌。凉水进入喉咙以后,他整个人都舒服得几乎赞叹出声来。
他喝完以后又舀了一瓢,这次没有喝,直接浇到脸上。满脸的烟尘和汗水立刻顺着下巴往下淌。
华尔弯着腰,又捧起水开始洗脸。
外面的枪声已经离这里很近,他却顾不上,只想赶紧把身上的灰洗掉,再想办法换件衣服逃命。
院门旁边,那个男人慢慢放下了原本护着妻儿的手臂。他的妻子一把抓住他袖子,对着他摇摇头。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又死死地盯着华尔,看着这个过去骑着马从街上经过、身后跟着一群趾高气扬的士兵的外国人;看着他此刻弯着腰,趴在自家水桶旁边洗脸。
男人握紧了手里木棒,随后,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华尔身后。
华尔又捧起一把水。
男人看着毫无防备的华尔,眼神一点点变的凶厉,木棒被缓缓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