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近文骑着车到了轧钢厂,正准备排队进厂区大门的时候,张奉涛也刚好到了。
“早啊,陈近文。”
陈近文扭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回应。
“早。”
“我们今天要来两车皮材料,你早点过去车站那边一下。”
“哦,行啊,一会儿上班了我就过去。”
陈近文点了点头。
这也算是二人工作上的一些配合。
闲聊着一些工作上的小事儿,二人进了厂区,继续往运输科走去。
快到运输科的时候,陈近文见周围没什么人了,就低声说道。
“这段时间你说话做事多注意点。”
张奉涛听了眉头一皱,马上低声反问。
“怎么了?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信儿了?”
“你也知道许大茂跟我住一个院儿吧?”
“你说的是咱们厂里原来那个放映员?现在的那什么小组长?”
“对,昨天回家后,他去找我闲聊,我听他那意思,估摸着有人想在咱们运输科生事儿。”
陈近文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尽管他也不确定猜测得准不准,但提醒一下总归是没错的。
张奉涛认真的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陈近文又补了一句。
“还有,这事儿可别瞎传,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现在不知道到底是运输科外部有人想生事儿,还是内部有人主动配合,他自然不想自己的提醒四处传播,以至于传到那些可能想生事儿的人耳中。
没办法,运输科里之前就有几个人想趁势折腾,尽管他们现在在运输科已经算是熄火了,但他仍然不信任那几人。
张奉涛又点了下头。
“明白,你就放心吧,我是不会四处去说的。”
他也是个知道轻重的人。
说完了事儿,陈近文便推着车往车棚那边而去。
而张奉涛则是如往常一般先走向了办公室。
陈近文停好车,又跟同来停车的其他工友笑着打了招呼。
进了办公室,帮着打扫了一下卫生,干了些打水之类的活儿。
到了上班的点,众人学习了一下后,田副科长和调度马主任先后过来安排了一下今天的工作,随后大家就各自准备上班了。
陈近文整理了一下工作用品,对着余姐招呼了一句。
“余姐,你那边好了没?”
恰好,刚才他和余姐被安排去记录张奉涛所说的那两车皮材料的工作。
余姐拿上笔和记录本,又带上水壶,点了点头。
“好了,咱们走吧。”
说着,二人便一同出了办公室,往厂区火车站而去。
一路跟空坝上正检查车辆情况的司机师傅们打着招呼,二人穿过了空坝。
眼见周围没什么人了,陈近文才状若无意的说道。
“余姐,咱们科里最近没发生什么吧?”
余姐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小声回道。
“没怎么啊,小陈,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昨天,许大茂跟我闲聊……”
陈近文将昨天傍晚的事儿大概说了一下,又提了提自己的猜测。
他在运输科里虽然与大家都相处得不错。
但关系很要好,值得他出言提醒的,就只有张奉涛,王奇,还有眼前的余姐了。
张奉涛和王奇,那是三人年龄差距不大,而且彼此之间性格差不多,谈得来,所以才走得近。
而余姐的话,那就是从陈近文进入运输科开始,就对他比较照顾了。
所以他才会出言提醒。
而且他也知道,余姐平日里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她也肯定不希望运输科这边被折腾,影响到日常工作秩序。
余姐听他说完,也正色了起来,开始回想最近科里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发生。
过了半晌,她才说道。
“最近貌似没有发生什么啊,不过你提醒得对,谢谢你了,小陈。”
这个小伙子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而且为人沉稳,品行也很不错,她还是比较信任的。
再一个,陈近文此时能提醒她一句,这说明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人了,她心里也挺得劲儿。
陈近文继续说道。
“嗯,反正最近都小心点吧,许大茂那人我了解一些,不会无缘无故来跟我闲聊这些的。
他来问我,估计也是得了一些信儿,再想从我这边佐证一下而已。
如果真发生了什么,咱们可得多注意点,小心别被殃及池鱼。”
他和余姐都是普通工人,而且出身也没问题,一般来说,是不会成为主要目标的。
所以他自己心里还有一个猜测,如果许大茂要来运输科生事儿,其矛头很可能会对准调度主任,副科长,科长等几人。
因为他之前就貌似听说过一嘴,说这几位领导中的谁谁谁以前好像跟李副厂长有过一些摩擦。
那现在李副厂长独掌轧钢厂了,又有现在这样的时局,趁势收拾一下某人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有待证实。
毕竟他平日里可不太关心厂里的关系网络。
而且上层的事儿,他也没有什么可靠渠道获取真实信息,知道的一些也是道听途说,真假难辨。
所以他此时也并未将这个猜测说出来。
“哎,真是多事之秋啊,安心工作怎么就……”
余姐感叹了一句,本想说‘安心工作怎么就那么难’,但最后几个字也收住了,并没有说出来。
尽管陈近文刚才才提醒了她,也算是跟她很亲近了。
但她还是习惯性的谨言慎行。
因为之前就有过例子,有人曾举报了与其一起工作多年,而且关系很好的另一个工友。
她此时就不敢去赌了。
陈近文也明白她话里未尽的意思,以及没说完话所代表着什么,他也并不会多想。
谨言慎行可是现在很多人都在努力培养的一个习惯。
他自然也不例外。
随即二人聊起了一会儿的工作来。
到了车站,见搬运工人已经在等着了。
余姐带着陈近文过去,笑着跟他们领头的招呼了一下,随后就开始各自忙活了起来。
时间就这么过了几天。
这天,陈近文正在办公室里跟陈春华(统计员)核对统计数据的时候,外面哗啦啦的来了一大群呼喊着口号的人。
办公室里众人震惊,纷纷起身透过窗户看了出去,只见来人正是厂里闹腾的一群人,心下均是一凛,唯恐来人是要找自己的。
外面的人到来后,也没有进大办公室,而是呼啦啦的就往旁边几个单独的办公室而去。
陈近文心道果然啊,矛头还真是冲着那几位去的。
不一会儿,只见调度主任马红旗就被那些人推嚷着带了出来。
站在窗户边上的张奉涛和陈近文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彼此无言。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袖章的年轻人来到大办公室门口,大声说道。
“请各位同志都出来一下,咱们今天要针对马红旗的事情开个会。”
办公室里众人没办法,只能陆续往外走。
此时陈近文都有些后悔,后悔刚才没早点找个由头离开办公室。
不过他出来后没多久,就不去想后不后悔的事情了。
因为他看到运输科里的其他人,包括正在其他地方工作的余姐,没有出车的,还在检查车辆的司机,学徒,车辆维修工,以及那些可能还在搬运货物的搬运工人等,都无一例外的被叫了回来。
加上刚才过来的那群人,合起来有几十上百号人,乌泱泱的站在了停车的空坝上。
此时许大茂分开人群,走到了前面。
他穿着洗得整齐的工作服,胳膊上的袖章别得笔直,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叠纸,正清清嗓子准备说话。
陈近文混在人群里,垂着眼睛往边上靠了靠,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张奉涛悄悄往他这边挪了两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还真说准了。”
陈近文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尖,没说话,只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发声。
许大茂站在上面,先是喊了两句口号,他带来的人积极配合,也兴奋的跟着大声喊了两句。
等口号喊完,许大茂才拿着手里的纸,开始一条一条的念马红旗的问题。
通篇听下来都感觉很假大空,唯有马红旗的出身有点瑕疵,还有之前上班的时候,曾说过几句不太合时宜的话。
当然,马红旗的那几句话并不是很直接,但架不住有人会歪曲理解啊。
所以现在也成了马红旗的其中一个问题。
至于其他的,就是从很空洞的方面延伸到了态度上面,又从态度上延伸到了立-场方面,如此来找马红旗的茬。
许大茂念完,往底下扫了一圈,大声问道。
“同志们,除了我刚才所念的这些外,有在工作中受到他欺压的,他有不公平公正的地方,你们都尽管说出来,我们今天就是来为你们做主的。”
底下安安静静,没人出声。
许大茂左右扫了扫,见还是没人说话,脸上有点挂不住,就再次说道。
“怎么?他现在都这样了,你们难道还怕被他报复不成?
看来马红旗在运输科里的威慑力十足啊,都让你们不敢说实话了。”
他这也算是在替自己找补。
不过还是没人接话,都只安静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