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整张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用力推着陆渊结实结实的胸口。
陆渊顺势松开了手,楚宁脚底下本来就发软,这一下没站定,身子往后一仰,后背咚的一声撞在粗糙的车厢木板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秀眉紧紧拧在一起。
陆渊站在烂泥地里,随手拍了拍袖口沾着的几滴血珠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荒郊野外的,殿下这声本宫叫给谁听啊?刚才要不是我好心伸手接住你,你现在这张漂亮脸蛋就已经砸进泥坑里破相了。”
楚宁咬着下唇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明明晓得陆渊说的是实话,而且刚才在黑风岭若不是陆渊三言两语攻破影卫心防将人全宰了,她现在已经成了父皇手下的冤魂,可嘴上偏偏咽不下这口气。
赵武刚带着老兵把四具影卫的尸体扔进山涧盖好枯叶,头顶铅灰色的天空突然炸响了一声低沉的惊雷!
咔嚓——!!
紧接着,豆大的深秋暴雨毫无预兆地瓢泼而下,寒凉的雨水砸在人身上冻得人直打哆嗦。
“世子爷,雨太大了!咱们这辆破马车顶棚漏水,再淋下去马都跑不动了,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避雨!”
赵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
陆渊看了一眼天色:“前头五里山坡上有座废弃山神庙,去那儿歇脚!”
马车在泥泞湿滑的官道上狂奔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在天黑透之前赶到了那座半塌的山神庙前。
刚一下车,一阵带着湿气的刺骨冷风吹过来,楚宁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就被车顶漏下的雨水淋透了,冻得她当场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陆渊大步走进山神庙一看,里头正有两个躲雨的扬州白驹盐场逃荒老盐工许老三父女,正被两名追来的盐引巡检恶霸按在地上抢夺身上的干粮和盐场底册!
那个在破庙里被陆渊两脚救下来的扬州白驹盐场老盐工许老三,并不是普通的逃荒灾民,而是统领白驹盐场三千灶户盐工的总锅头!
许老三看着自己被高浓度卤水泡得满是脓疮的双手,再看着十七岁的女儿许翠儿身上被陆渊赏的干爽披风,带着女儿跪在篝火前冲着陆渊和楚宁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恩公大德!小老儿在扬州白驹盐场熬了三十年官盐,今年江南盐商把盐课翻了三倍,场里十几个老弟兄都活活累死在滚沸的卤水池里了!小老儿因为手里藏着一份盐商在金陵城东乌衣巷周大善人府上私藏《栖霞寺外围布防图》的线报,还有两淮私盐产量底账,才被那两个盐引巡检追杀到这破庙里!恩公既是要去金陵干大事的人,小老儿把这份底账和周大善人后天六十大寿的消息献给恩公,等恩公到了金陵铲除奸商,小老儿愿率白驹盐场三千盐工弟兄替恩公效死命!”
躲在角落里的楚宁听着老盐工父女声泪俱下的控诉,心头震动不已——她在深宫里批阅奏折时,户部和内阁永远呈报“两淮盐政清明、百姓富足”,今日亲眼见到老盐工烂透的双手,才晓得慈宁宫和朝堂权贵的金山银海全是用底层百姓的骨血垒起来的!
陆渊收下那份盐场底册,给许老三父女留了五十两银子和北镇抚司信物,让他们天亮后潜回白驹盐场串联盐工待命,这才回到前殿生起篝火。
清理完庙堂,陆渊吩咐赵武带着弟兄们在外头廊下看马警戒,自己走到角落里把干燥的稻草和破木头拢在一起,掏出火折子吹亮引燃。
没多大工夫,一堆橘红色的篝火便熊熊燃烧起来,将昏暗森冷的破庙照得暖意融融。
楚宁站在庙门口,冻得浑身发僵,嘴唇都有些发紫,却端着架子不好意思凑过来。
“站那儿当门神呢?过来烤火。”
陆渊坐在火堆旁的干草上,头也没抬地说道。
楚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迈着发软的步子走过去,在离陆渊三尺远的地方坐下,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放在火堆上烤着。
陆渊抬眼瞥了她一下——她身上那件粗布麻衣已经被雨水完全浸透,湿哒哒地紧贴在身上,里头那件大红丝绸肚兜的艳丽轮廓与傲人曲线被勾勒得清清楚楚,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还在往下滴水。
楚宁愣了一下,骤然抬起头,凤眸瞪得溜圆,双手死死护在胸前:“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把身上这件湿透的粗布衣裳脱下来烤干。”
陆渊拿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语气没有半点波动:“这深秋的冷雨寒气最重,你刚刚拔完母蛊,体内半点内息都没有,再这么湿着穿一夜,明天早上就得发高烧烧成傻子。在这荒郊野岭里,我可没工夫请太医给你熬药。”
说着,陆渊解下自己外头那件烤干的宽大玄黑披风扔在楚宁手边,然后主动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给你十息工夫,不脱我就亲自动手帮你扒了。”
楚宁看着陆渊宽阔冷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件带着男人体温的干爽黑披风,冻得发抖的身子终究拗不过刺骨寒意,咬紧嘴唇,颤抖着手解开了湿透的粗布麻衣系带。
湿衣服脱下来的刹那,冷风一吹,楚宁只剩下一件大红丝绸肚兜和素白亵裤,羞得她飞快抓起陆渊那件宽大的玄黑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小声说了一句:“脱好了……”
陆渊转过身,看她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也没多说什么,顺手拿起她脱下的湿衣服,用两根树枝支在火堆旁烘烤。
楚宁裹紧身上那件带着陆渊体温的宽大玄黑披风,听着偏殿里老盐工许老三父女平缓的呼吸声,忍不住又一次打量起坐在火堆对面的陆渊:“陆渊,刚才那个扬州白驹盐场的老锅头许老三,不过是个双手烂透的底层盐民,你不仅救了他们父女的命、给他们五十两银子治手,还让他回盐场串联三千盐工待命。本宫以前在宫里总听那些翰林学士说北境边军全是只懂杀戮的莽夫,可本宫这一路看下来,你比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公卿大臣,更懂得什么叫收拢天下民心。”
陆渊添了一根柴火,抬头笑道:“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喝的是民血,我们镇北军三十万弟兄本来就是穷苦百姓家的儿子穿上了铁甲,自然晓得谁才是真正能帮咱们掀翻江南盐商的自己人!”
楚宁裹着残留着陆渊皂角气息的黑袍,身体慢慢暖和过来,偷偷看着火光映照下男人棱角分明的冷峻侧脸,忍不住轻声问道:“陆渊,你到底是什么人?满京城都说镇北王世子是个只会逛青楼的纨绔草包,可你这身沙场杀伐之术和眼界,根本不像是养在京城笼子里的质子!”
陆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唇边勾起几分玩味:“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