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黎漾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整个人还埋在被子里。
他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按掉闹钟以后没有立刻起来，而是闭着眼睛缓了几分钟。
围读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真正进组以后才发现拍戏和坐在那里看剧本完全是两回事。
一整天下来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尤其是后半段谢无衣的戏，他晚上回去以后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临睡前还是忍不住把剧本翻了几页。
结果一看就看到了快一点。
黎漾坐起来，揉了揉头发，第一件事就是拿手机看时间。
六点三十八。
“还行。”
他下床洗漱，换衣服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今天的通告。
上午都是前期戏，下午开始拍谢无衣家变以后的部分，其中有一场比较重，排在下午一点半。
黎漾盯着那一行看了几秒。
这场戏他记得。
也是他之前看剧本的时候，停下来最久的一场。
谢无衣找到当年参与那件事的人，没有直接杀掉，而是选择让对方活着承受后果。
剧本没有把过程写得特别详细，真正拍的时候也不会把那些东西直接拍出来，但人物状态很重要。
因为从这里开始，谢无衣已经不是单纯想讨一个公道了。
他开始享受报复本身。
这个变化必须让人看见。
黎漾把手机放下，去楼下吃了点东西。早餐很普通，咖啡、面包和水果。
吃到一半，程妍发来消息。
【今天几点结束？】
黎漾看了一眼通告单。
【正常的话八点左右。】
【别看剧本看到太晚。】
【知道。】
程妍很快回了一句。
【你昨天几点睡的？】
黎漾沉默两秒。
【十二点多。】
【你最好是。】
黎漾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没有解释，默默调整自己的状态语气回归正常。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拿上外套出了门。
到了片场以后，上午的戏拍得很顺。
谢无衣前期的状态其实已经越来越熟悉了，那种懒洋洋的说话方式、遇到什么都不太往心里去的笑，还有偶尔因为觉得好玩而故意逗人的习惯，黎漾几乎不用再刻意寻找。
周叙有时候甚至只说一句“再自然一点”，黎漾就能马上调整。
中午休息的时候，工作人员把下午要用的红衣送了过来。
黎漾吃完饭，回休息区换衣服。
这身衣服比之前的定妆服更复杂一些，颜色压得很深，衣摆宽大，腰间是一条窄窄的玉带，旁边还挂了一块颜色温润的玉佩。
头发也重新梳过，只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化妆师替他把最后一点妆补好，退开两步看了一眼，“这个颜色是真适合你。”
黎漾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好看吗？”
“好看。”
“那就行。”
化妆师忍不住笑，“你怎么每次第一反应都是这个？”
“衣服不好看，我演着也不舒服。”
“谢无衣本人？”
“嗯。”黎漾说得很自然，“他以前就挺爱漂亮的。”
化妆师想了想，“也是。”
她低头替他把玉带重新调整了一下。
“不过后面这么疯了，还讲究这些？”
“所以角色才有意思啊。”黎漾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他又不是疯到什么都不知道。”
化妆师没再说话。
门外有人喊：“黎老师，准备了。”
黎漾应了一声，站起身。
出去的时候，周叙正在看下午的分镜。他抬头看了一眼，“衣服可以。”
“我也觉得。”
“进去准备吧。”
“好。”
黎漾拿着剧本走进片场。
这场戏的地点是一座旧宅。
院子里没有太多布景，桌椅、灯笼和几扇旧门已经足够交代环境。下午的天色有些阴，现场灯光压得低，红衣在这样的环境里反而更加明显。
黎漾站在镜头外，低头又看了一遍台词。
他没有再去想“谢无衣应该怎么疯”。
这几个字他已经想得够多了。
真正到了现场，他反而把那些想法全部放下，只去想谢无衣当时在做什么。
他已经查到了真相。
知道是谁做的，知道当年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做，也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有能力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对方？
因为谢无衣不甘心。
死太快了。
太简单。
他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想让对方活着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更重要的是，他想证明一件事。
以前那些人说过的话，他已经不信了。什么善恶，什么报应，什么做事留余地。
都不重要。
他只相信自己。
场记走过来。
“准备。”
黎漾把剧本交给助理，站到镜头前。
周叙看了他一眼。
“别急。”
“嗯。”
“按你自己的节奏。”
“知道。”
场记打板。
“第三十七场，第三镜，第一次。”
“action。”
谢无衣坐在椅子上，红衣垂落，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那身红并不鲜亮，是一种偏暗的颜色，灯光照上去时近乎发沉，衬得他露在外面的皮肤越发冷白。
这种白已经不是普通的白。
像常年不见日光，透着一点很淡的青，五官却漂亮得没有半点病气。眉形秀长，眼尾微微挑着，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尤其明显。
这样一张脸，安静的时候甚至有些过分端正，像一尊摆在旧寺里的玉像，眉眼低垂，看着谁都没有什么情绪。
可他一抬眼，感觉就完全变了。
谢无衣喝了一口茶。
“凉了。”
旁边的人立刻要换。
他却抬了抬手。
“不用。”
茶杯被重新放回桌面。
谢无衣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那人已经被绑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谢无衣……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无衣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红色衣摆从地面掠过，腰间的玉佩随着脚步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停在那人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你抖什么？”
“我……”
“我又没说要杀你。”
谢无衣笑了一下。
这一笑，刚才那点冷意忽然散了。
眼尾弯起来，唇角也跟着勾起，漂亮得近乎有些艳。
可对面的人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死了多没意思。”
谢无衣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已经乱掉的衣领。
动作甚至很轻。
“你当年不是最喜欢教我做人的道理吗？”
“现在怎么不说了？”
“当年……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谢无衣重复了一遍。
他还是笑着。
“我娘死了很多年，我妹妹也死了很多年。”
“你看，我都记得。”
屋里安静下来。
那双眼睛实在太黑了。
刚才还有一点笑意的时候，里面像是藏着水光，可那点光退下去以后，只剩下一片看不见底的东西。
他看人的时候并不躲，甚至称得上专注。那种专注落在谁身上，都让人本能地想避开。
偏偏谢无衣自己毫无察觉。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刀，刀身在灯光下闪过一线冷光。
谢无衣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我娘以前用来裁衣服的。”
他说着，指腹轻轻擦过刀柄。
“我一直留着。”
对方脸色瞬间变了。
“谢无衣，你疯了……”
“疯？”
谢无衣笑出声。
“也许吧。”
他蹲下来，刀尖轻轻抵在对方的手腕上，“不过你放心。”
“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
刀尖划过皮肤，一道很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
谢无衣看着那滴血，眼神平静到甚至有些疯魔。
“你看，血还是红的。”
“和当年一样。”
对方疼得倒吸一口气，身体开始挣扎。
谢无衣按住他的手腕。
“听话，别动。”
“动了我就不保证了。”他的声音太温柔，平静得让人害怕。
第二刀下去的时候，对方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谢无衣皱了皱眉。
“真吵。”
他抬手，旁边的人立刻递上一块布。谢无衣接过，塞进对方嘴里。
“这样好多了。”
他继续。
一刀。
又一刀。
每一刀都不深。
但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最疼的地方。
皮肤被割开，肌肉被挑断，血顺着椅子腿流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色。
谢无衣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
红衣垂落，袖口整齐，连头发都没有乱。
他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甚至有点享受。
“你知道吗？”
他一边割，一边轻声说。
“我以前也想过，报仇应该有个限度。”
“后来才发现，根本没有人守这个限度。”
“那我自己也没必要守了。”
对方已经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
谢无衣停下来，看了一眼。
“疼吗？”
对方疯狂点头。
谢无衣弯起眉目，像是极其开心。
“那就好。”
他站起身，把刀上的血擦在对方衣服上，轻声开口：“我爹娘当年也这么疼。”
“我妹妹也是。”
“你们让她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他说完，示意下属继续，随后转身走到庭院的桌边坐下。
镜头停在谢无衣脸上，那张脸漂亮得实在过分。冷白的皮肤，微挑的眼尾，眼角那颗泪痣，还有唇边若有若无的笑。
如果不是知道他刚刚做了什么，单看这一幕，甚至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可知道以后，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种漂亮里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疯劲，像是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可怕的事。
屋内不断传来痛苦的呻吟。
谢无衣坐在那里，红衣如血，神情平静，他甚至还有心情整理了一下袖口。
“茶又凉了。”
他皱了皱眉。
“换一杯。”
“温一点。”
旁边的人连忙应声。
谢无衣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一首很熟悉的曲子。
有人经过时偷偷看了他一眼。
少年容貌绝艳，长发束在脑后，玉佩垂在腰间，腕骨上的黑色佛珠随着动作轻轻碰着桌沿。
他低着头喝茶，睫毛垂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得不像刚才那个让人不敢靠近的人。
可那种感觉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更让人心里发冷。
直到里面彻底安静下来。
谢无衣才放下茶杯。
“好了？”
得到回应后，他起身走过去。
门打开的时候，屋里的人下意识低下头。
谢无衣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人，良久后才轻声道：“原来真的会疼晕啊。”
没人敢回答。
谢无衣垂下眼，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别让他死了。”
身后的人一怔。
谢无衣没有回头，“我要他活着。”
“活着赎罪。”
“过了。”周叙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片场却没有马上动。
没人说话。
周叙盯着监视器，手还搭在上面。
刚才那场戏没有真正拍出太多血腥画面，有部分甚至留在了镜头外。
可所有人都知道谢无衣做了什么。
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他从头到尾都太平静，轻而易举便将人剥皮抽筋，却好似再正常不过。
副导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刚才那个谢无衣。”
旁边的人看他。
他憋了半天，“有点瘆人。”
“…嗯…”
“但是……”
他又看了一眼监视器，“也是真的貌美。”
旁边的人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这评价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那人摸了摸鼻子，“就是看着有点像……”
“什么？”
“艳鬼。”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形容有点怪。
可片场没人反驳。
因为回放重新开始以后，所有人都看见了同一个画面。
暗红色的衣服，冷白的皮肤，漂亮得过分的一张脸。谢无衣低头喝茶的时候，眼尾微微垂着，安静得像一幅旧画。
下一秒，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黑得厉害。
刚才那点笑意还在，里面却已经没有多少活人的温度。
有人忍不住往后靠了一点。
“我靠……真有点吓人。”
周叙没说话，他把回放停在谢无衣抬眼的那一帧。看了几秒，开口道：“这一条留。”
副导演点头。
“好。”
“先别拍下一条。”
周叙放下对讲机，看向旁边。
“让黎漾缓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