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的信到辽东的时候,李成梁正蹲在义州城外的一片稻田边上,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
七月初的朝鲜闷热得像蒸笼,雨季刚收了尾,田里的水还没退干净,稻子倒是长势不错,青黄相接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李成梁身板精瘦,脸上的皮肉被辽东的风刀子刮得紧贴骨头,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不笑的时候像庙里的判官。
他蹲在田埂上拔了根稻穗,搓掉外壳,把米粒搁嘴里嚼了嚼,还没到时候,嚼起来涩,但能吃了。
“大帅,京城来的。”
亲兵快步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火漆封口,六百里加急的标签还挂在上面。
李成梁接过信,没急着拆,先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上的印章。
不是兵部的关防,不是内阁的大印。
私印。
他认得这方印。
去年兵部转来的一份调令附函上,他见过一次,赵宁的私印,篆字方正,刀法利落。
李成梁站起身,把裤腿放下来,泥水顺着小腿往鞋面上淌,他也不在意。
撕开火漆,抖开信纸。
三百来字,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面。
寒暄,客套,提了他在辽东的旧功——这些都是废话,跳过。
中间那句“经略之功”,李成梁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了三息。
经略。
文官的差事。
他一个武将,赵宁用“经略”来说他在朝鲜干的事。
李成梁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后半段。
准许从辽东镇抽调兵马入朝,抽多少补多少。
最后一句,粮饷自筹。
李成梁把信叠好,塞回信封里,揣进怀中。
“走,回城。”
亲兵跟在后面,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也不敢问。
回城的路上,李成梁一句话没说,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进了城门,穿过两条窄巷,回到他临时征用的那座朝鲜官衙。
门口的哨兵打千行礼,他摆了摆手,径直往后堂走。
后堂是他的签押房,原先朝鲜郡守办公的地方,桌椅都是朝鲜样式,矮腿宽面,李成梁嫌桌子太矮,让人垫了两层砖头,勉强凑合着用。
他把怀里的信掏出来,展开压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蘸墨。
给辽东的信。
“如松亲启——”
笔锋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李成梁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两息,把那张纸揉了,扔到脚边,重新铺了一张。
不写如松。
写李如柏。
李如柏是他的次子,性子比李如松沉稳,留守辽东替他看家。
但调兵入朝这件事,不能让如柏来办。
辽东的精锐,只有如松压得住。
李成梁重新落笔,这次写给李如柏的信很短,就一件事——让如松带两万人来朝鲜,走鸭绿江渡口,越快越好。
至于辽东抽空的窟窿,信里没提,朝廷说了会补,他信不信另说,先把人调过来再讲。
两万。
李成梁手里现在有八千人,加上在朝鲜就地招募的一些六千朝鲜兵,勉强凑到一万四。
再来两万辽东铁骑,三万四的人马在手,这个分量就不一样了。
戚继光的浙兵主力在前头跟倭寇死磕,打的是正面战场。
他李成梁在后面稳着补给线,手里还攥着三万人——前线打完了,谁来收拾残局?
谁手里有兵,谁说了算。
这个道理,不用人教。
李成梁把给如柏的信封好,喊来亲兵。
“走辽东的路子,找咱们自己的人送,别过兵部的驿站。快马加鞭,十天之内如松必须动身。”
亲兵接了信,转身就走。
李成梁靠在椅背上,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碗凉茶,一口灌下去。
朝鲜的茶寡淡得跟刷锅水一样,他喝了大半年,还是喝不惯,但解渴。
赵宁的信他来来回回琢磨了一路,这会儿终于有功夫细想了。
兵,给了。
权,给了。
钱,没有。
换成别人,可能觉得朝廷在坑他——给你干活的权力,不给你干活的本钱,这不是空手套白狼么?
但李成梁不这么看。
粮饷自筹,这四个字的意思是:
你在朝鲜怎么搞钱,朝廷不管。
征调民夫,朝廷不管。
摊派赋税,朝廷不管。
李成梁用拇指摩挲着信封上那方私印的痕迹,火漆已经碎了,但印文还看得清。
私印,不是公印。
这件事是赵宁一个人扛的,没过内阁会议,没走兵部的公文。
这个人情,不轻。
但李成梁也清楚,天底下没有白给的人情。
赵宁放这么大的权给他,图什么?
图他在朝鲜把根子扎深。
倭寇打跑之后,朝鲜这块地方,大明总得留下点什么。
留兵太贵,留官太惹眼,留一个手握兵权、控着财税、扎在当地的辽东总兵——这比什么都管用。
李成梁想明白了这一层,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觉得茶没那么淡了。
他搁下茶碗,从桌上抽出一张新纸,这次写的是给朝鲜国王李昖的信。
措辞客气,用的是下官对国王的礼数,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硬。
“成梁近日整饬军务,有要事须面陈殿下,恳请殿下拨冗召见,成梁当亲赴王京叩谢。”
面陈。
亲赴。
李成梁写完,搁下笔,把信吹干,封好。
此番去找朝鲜国王,不是去叩谢,是去要粮。
朝廷不给钱,三万人的嚼用从哪儿来?
义州周边的赋税他已经刮过一轮了,再刮就要刮出民变。
但朝鲜别的地方还有余裕,尤其是全罗道和庆尚道,那边没被倭寇祸害得太狠,粮仓里还有存粮。
这些粮仓,朝鲜王廷一直捂着不放,说是要留给百姓赈济。
李昖手里攥着粮食不撒手,李成梁之前没有名目去要。
现在有了。
朝廷的信就是名目。
当初你朝鲜死皮赖脸,求着我大明出兵,其中一条就是保障供给大明军队的辎重粮草。
现在我又新增两万军队,来找你要粮要装备,名正言顺!
李成梁把给李昖的信递给另一名亲兵。
“送到汉城,走朝鲜驿站的路子,用朝鲜人的马。让朝鲜人知道我要去见他们的国王。”
亲兵领命走了。
李成梁站起身,走到签押房的窗前,推开木窗,一股潮热的风裹着泥腥味扑进来。
窗外是屋脊,灰瓦破碎,墙面剥落,到处是战火烧过的痕迹。
远处的鸭绿江在暮色里泛着铅灰色的光,江对面就是辽东,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地方。
如松带两万人过来,辽东就空了一大半。
但辽东空不空,眼下不重要。
重要的是朝鲜。
赵宁那封信里的“经略”二字,李成梁咂摸了一路,越咂摸越觉出味道来。
经略是文官的差遣,巡抚之上、总督之下,管的是军政民政一把抓。
赵宁把这两个字安在他一个武将头上,等于在说——你李成梁在朝鲜,不只是个带兵打仗的总兵,你是朝廷在朝鲜的代理人。
封侯。
这两个字从李成梁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辽东李家,世代军户,祖上最高做到指挥佥事。
到他这一代,总兵已经是顶了。
再往上,就是封爵。
大明朝的武将封爵,靠的不是守土,是开疆。
守住辽东,功劳再大也就是个总兵加太子太保的虚衔。
但朝鲜不一样。
在朝鲜打出一片天来,替大明在藩属国扎下根——这功劳,够不够封侯,他不敢想,但至少够他李家再往上迈一步。
暮色沉下来,鸭绿江上的铅灰色变成了墨黑色。
李成梁关上窗,转身回到桌前,把赵宁那封信重新拿出来,对着烛光又看了一遍。
三百来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拉得很长。
李成梁把信折好,这次没有塞回怀里,而是锁进了桌子最下面那层抽屉里,跟他的私章和家书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