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斗寿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柳成龙。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炸开。
尹斗寿抬起头，盯着从侧门走出来的那个人，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
柳成龙站在门口，袍角在风里微微翻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尹斗寿，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东西。
“你卖国！”
尹斗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柳成龙，你这个大明的走狗！你背叛朝鲜，背叛国王，你——”
“背叛？”
柳成龙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堂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尹大人这话说得有意思。”
柳成龙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尹斗寿走过去。
“你勾结倭寇，这不叫背叛？你私下跟倭寇通信，这不叫卖国？”
尹斗寿的脸涨得通红：“倭寇是权宜之计！朝鲜被大明压得喘不过气来，不找倭寇，难道等着大明把我们吞了吗？！”
“权宜之计？”
柳成龙停在距离尹斗寿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他。
“倭寇侵略朝鲜的时候，是谁在杀我们的百姓？是谁在烧我们的城池？是谁在掳掠我们的粮食？”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
“尹大人，你告诉我，到底是大明在侵略我们，还是倭寇在侵略我们？”
尹斗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柳成龙继续说：“大明是宗主国，朝鲜是藩属国，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大明派兵入朝，是帮我们打倭寇，保护我们的国土。你倒好，转过头去勾结倭寇，这叫权宜之计？”
“大明帮我们？”
尹斗寿冷笑了一声。
“柳大人，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大明派兵入朝，是为了保护朝鲜吗？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辽东离朝鲜这么近，倭寇要是占了朝鲜，大明的辽东就危险了。所以他们才派兵来，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他们自己！”
柳成龙没接话。
他盯着尹斗寿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尹大人说得对。”
尹斗寿愣了一下。
“大明派兵入朝，确实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柳成龙的声音很平。
“但那又怎么样？大明为了自己的利益，派兵帮我们打倭寇，保护我们的国土，这对朝鲜有什么坏处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目光直直盯着尹斗寿。
“你勾结倭寇，又是为了谁的利益？是为了朝鲜吗？还是为了你尹斗寿自己？”
尹斗寿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
“你什么？”
柳成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尹斗寿的心里。
“你以为你瞒得住所有人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尹斗寿的喉结滚了一下。
柳成龙直起身，转身朝堂外走。
“尹大人，你记住一句话。”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尹斗寿一眼。
“朝鲜是藩属国，大明是宗主国。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谁也改不了。你想改，就是逆天而行。”
尹斗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
他抬起头，盯着柳成龙的背影。
“你什么时候告的密？我明明第一时间就把你关起来了！”
柳成龙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尹大人，你忘了吗？大明是我们的宗主国。”
“宗主国有什么事，藩属国自然要事事禀告。这是规矩。”
尹斗寿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什么时候——”
“朝议上。”
柳成龙终于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尹斗寿脸上。
“你在朝议上提出要投靠倭寇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用心不良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派人通知了李总兵。”
尹斗寿的脸彻底白了。
“你——”
“我猜得没错吧？”
“你果然跟倭寇有联系。”
尹斗寿跪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第一时间。
朝议上。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深，以为所有人都被他蒙在鼓里。
结果柳成龙早就看穿了。
尹斗寿忽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
“柳成龙，你赢了。”
他抬起头，盯着柳成龙。
“但你也输了。”
柳成龙挑了挑眉。
“输了？”
“对。”
尹斗寿的声音很低。
“倭寇是引狼入室，但大明难道不是吗？”
他的目光扫过堂外那些披甲的明军，最后落在柳成龙脸上。
“你以为大明派兵入朝，只是为了帮我们打倭寇吗？你以为打完倭寇，大明就会撤兵吗？”
柳成龙没说话。
“不会的。”
尹斗寿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明不会撤兵。他们会留在朝鲜，会驻扎在义州，会把朝鲜变成他们的附庸。到那个时候，朝鲜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柳成龙，你等着！你一定会后悔的！”
柳成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
“后不后悔，不是你说了算。”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史册说了算。”
尹斗寿跪在地上，盯着空荡荡的门口。
堂外的风吹进来，掀起他袍角。
他忽然觉得很冷。
冷得像是被扔进冰窖里。
两个明军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走。”
尹斗寿没挣扎。
他被拖出正堂，穿过院子，月门外的巷子里站满了明军。
阳光很刺眼。
尹斗寿眯起眼睛，看见李成梁站在巷子口，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
李成梁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
“带下去。”
尹斗寿被拖走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行宫的月门。
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在阳光下反着光。
“忠义”。
尹斗寿闭上眼睛。
忠义。
到底什么是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