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晃便是数日,汀兰阁里的琴声几乎没有断过。
春桃焚了炉兰草香,见棠宁端坐案前抚琴,开口道:“姑娘日日勤学苦练,宫宴之日,定能一鸣惊人。”
棠宁指尖轻抬,拨断弦上余音,并未应声。
窗外春风渐暖,柳色越来越浓,不知不觉,上巳节就快要到了。
———
上已节·曲水流觞宴
宫里按往年旧例,在御花园摆了曲水流觞宴,邀请宗室亲贵、诰命夫人们和各家闺秀一同赴宴。
棠宁晨起便着了身水碧宫裙,鬓边斜簪一支银丝绕玉钗,莹白玉蕊嵌在银丝间,衬得云鬓乌黑,端庄又清婉。
她候在太后殿外的回廊下。
不多时,殿内传来小太监通传声:“太后起驾。”
杏黄鸾驾缓缓行出。
棠宁跟着一众宫女、女官,一同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内早已摆好了宴席。
太后居于主位,棠宁依着吩咐,在她身旁的位置落座。
中宫女官捧着一方锦盒上前,躬身道:“皇后娘娘身体抱恙,未能亲至,特命奴婢奉上茯苓糕,恭祝太后宴安。”
太后点了点头,宫女上前接过锦盒,又按着吩咐赏了那女官。
正在此时,廊下太监,传来一声通传:
“北平王到——”
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朱净一身白袍,缓步走来。
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走到太后跟前,躬身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福寿安康。”
太后见了他,抬手道:“快起来,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外头风大,仔细吹着了。”
朱净谢恩起身:“孙儿记下了,劳皇祖母挂怀。”
太后拍了拍左侧的锦凳:“你一路过来也乏了,且坐到哀家身旁来。”
朱净走上前,在太后左边的锦凳上坐下。
他目光扫过席间那些命妇贵女,眼底半点温度都无,随即转头,看向棠宁。
棠宁正望着不远处池面的水莲,耳尖却微微动了动。
分明感觉到身旁投来的目光,却半点都没有去看,反倒心里起了点捉弄人的心思:
这般瞧着,莫不是瞧出花儿来了?偏不叫你如意。
朱净眸光在她侧脸停留了半晌,嘴角弯了弯,他收起神情,看向太后,温声道:“孙儿备了份薄礼,望能博皇祖母一笑。”
他抬手示意内侍,奉上描金漆盒,呈到太后面前。
朱净声音温朗:“愿皇祖母身康体健,万事顺意,也盼往后岁岁年年,皆有这般和美光景。”
太后掀开盒盖,里头是一尊羊脂玉雕的并蒂莲。莹白通透,两朵莲花相偎,瞧着便透着一股子成双成对的意趣。
她指腹摩挲着玉莲花瓣,将孙儿频频望向棠宁的模样尽收眼底。
这小子挑这物件,哪里是给哀家的,分明是借着由头,想给身侧的棠丫头递话。
太后当下便笑出了声,转头看向棠宁道:“棠丫头,你且瞧瞧。这并蒂莲雕得可还入眼?”
朱净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却还是忍不住抬眸望向棠宁,只一瞬便匆匆垂下。
棠宁看向那尊并蒂莲,莹白的玉光映得她容色愈发清丽动人。
她浅浅一笑:“回太后,这玉雕工自是极好,花瓣脉络分毫毕现,定是花费心思打磨。”
她抬眼看了一下朱净,见他垂着眼眸不敢与自己对视,眼底便掠过一丝狡黠,又续道:
“至于这心意嘛……能寻得这般寓意吉祥之物件,可见送礼之人一片诚心,想来太后必会喜欢。”
太后听着她话里藏话,低笑出声,看向朱净的目光满是戏谑。
“你听听,还是棠丫头会说话。哀家瞧着这物件,倒比那些金玉满堂的玩意儿合心意多了。”
朱净被这般打趣,抬眼看向棠宁,喉结轻轻滚了滚,慢声道:“皇祖母素爱拿孙儿取笑,不过是份寻常孝心罢了。”
棠宁被他这眸光看得心头微动。
前世的种种画面倏然闪过。
她连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澜,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
沈媚儿将这一幕瞧得一清二楚,眼底妒火蹿起。
廊下又传来一道通传,声线比先前添了几分谄媚:
“瑞王到——”
棠宁脊背绷紧,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随即又恢复如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珩一身玄色锦袍,唇边噙着温润笑意,朝着太后躬身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待他落座,面上笑意分毫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戾色。
他瞧着朱净与棠宁的默契,心底冷嗤一声。
目光一转,瞥见沈媚儿扭曲的俏脸,他嘴角弧度又深了几分。
四下一时静了片刻。
太后饮尽杯中残茶,看向棠宁笑道:“今日雅兴正浓,棠丫头,且取你那霜雪琴来。可愿为这满座宾朋,抚上一曲?”
棠宁敛衽福身:“能为太后助兴,是臣女的荣幸。只是臣女技艺粗浅,还望太后莫要见笑。”
春桃将霜雪琴置于案上。
棠宁落座,拨弦而奏,一曲《高山流水》泠泠入耳。
沈媚儿见状,抬手拧了画屏一把。
画屏疼得身子一颤,弯下腰,将耳朵凑到沈媚儿唇边。
沈媚儿咬着牙:“不是让你动手脚?怎的半点声响都没有?”
“姑娘息怒!那琴被春桃时时抱在怀中,奴婢无法近身啊!”画屏额角渗着细汗。
沈媚儿听得这话,气得胸口起伏。
她下意识望向瑞王,眼底满是慌乱。
朱珩察觉到她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稍安勿躁”的冷意。
那眼神转瞬即逝,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王爷随意的抬眸,唯有沈媚儿读懂了其中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躁火,重新端起了娇俏姿态。
一曲终了。
全场爆发出满堂喝彩。
太后抚掌大笑:“好!好一曲《高山流水》!这才几日光景,棠丫头竟能将此曲弹得这般出神入化,哀家真是爱煞了你这份灵气!”
说罢便命宫女取来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簪在她发间:“这支步摇配你这身水碧宫裙相得映彰,愈发清雅出尘。”
棠宁垂眸屈膝:“谢太后恩典。”
太后往朱净那边一瞥,眼底笑意更甚:“你素来通晓琴理,今日棠丫头弹得这般好,不妨也奏上一曲,与她切磋一二?”
众人纷纷附和,连声赞这是雅事。
朱净起身拱手:“皇祖母发话,孙儿自当遵从,只是棠姑娘琴音清绝,孙儿怕是要班门弄斧了。”
朱珩目光扫向沈媚儿,眼底掠过一丝“可动手的”冷光。
沈媚儿得了尚方宝剑,定了定心神,站起身。
“启禀太后,北平王殿下与棠宁姐姐皆是才艺卓绝之人,二人同场定是难得的雅事。臣女听闻,棠宁姐姐舞艺亦是一绝,若能请姐姐伴舞,琴舞和鸣,岂不是更添佳话?”
太后闻言,来了兴致,看向棠宁,笑盈盈道:“哦?棠丫头竟还有这般本事?既如此,便舞上一曲,与北平王琴舞相合,共助雅兴如何?”
棠宁浅浅躬身:“回太后,臣女今日并未备舞衣,怕是要辜负太后美意。”
沈媚儿脸上堆着假笑,柔声道:“棠宁姐姐不必忧心,妹妹今日带了备用舞衣,料子款式都还时兴,姐姐若是不嫌弃,尽可拿去用。”说着,她朝画屏递了个眼风。
棠宁何等通透。
前世的亏吃过一次,
今生岂会再入圈套。
她看着沈媚儿笑里的算计,将计就计:“多谢妹妹美意,姐姐却之不恭。”
随后便跟着画屏去偏殿换衣。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棠宁便换上一身水色舞衣。
裙摆绣着银线,走动间流光婉转,竟比平日里更添了些许灵动。
朱净落座琴前,白袍广袖垂落,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清隽利落。
指尖拨弄琴弦,清越琴音便淌了满院。
棠宁闻声起舞,身姿轻盈如惊鸿。
舞步踩着琴音的拍子,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扬袖,都和朱净的琴音丝丝入扣。
满院贵人都看得痴了。
琴音忽转清扬,棠宁俯身旋舞,掠过琴案边缘时,袖角擦过朱净袍角。
她袖间玉佩,恰与他腰间玉佩相触,两枚玉佩隔着衣料轻颤。
四目相对,眼底情愫暗自交汇,随即敛了心绪,继续抚琴起舞。
一曲舞罢,满场爆发出的喝彩声险些掀翻了御花园的天。
太后连声赞道:“好!好一个琴舞相融,妙极!”
朱珩眼帘半垂,指尖虚搭在茶盏边沿,眼底凝了层更沉的算计。
沈媚儿脸一片惨白,牙尖几乎要咬碎唇瓣。
她怎么也想不通,棠宁竟能跳的这般绝尘,伸手又拧了画屏胳膊一把。
“废物!你不是说她半点舞技也无吗?怎的今日竟这般出尽风头!”
画屏颤声辩解:“姑娘恕罪!之前打探的确无误,棠姑娘向来不习舞艺,奴婢委实不知今日何以这般……。”
“不知?你一句不知便罢了?”
沈媚儿声音里的火气溢出来,“养着你这没用的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妥帖!”
这一切尽数落入棠宁眼中。她淡淡瞥向沈媚儿,眼底浮起讥嘲——亏我白日练琴、夜里偷偷熟习这支舞,才没叫你看了笑话。
沈媚儿被这一眼刺得心头火起,再听着满场的称颂声,妒恨瞬间烧穿了理智。
她再也按捺不住,扑通跪倒在地:“启禀太后!臣女有要事启奏!棠宁姐姐绝非表面那般冰清玉洁,臣女听闻,她曾私会外男!”
她瞪着棠宁,恨不能将人当场撕碎。
满场的称颂声戛然而止。
太后脸上的笑意霎时敛了个干净,看向沈媚儿。
“放肆!当着哀家面胡言乱语,棠丫头品性如何,哀家一清二楚。”
沈媚儿不依不饶:“臣女有人证,棠姐姐独身入听松阁雅间,与一白袍男子相谈良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岂能清白!”
这话一出,议论声更甚。
棠宁却半点慌乱也无:“沈妹妹倒是消息灵通。只是不知,妹妹口中的孤男寡女,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下人一面之词。”
沈媚儿被她问得一噎,额头沁出汗珠子,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棠宁,却还是强撑着拔高声音。
“自然是我亲眼所见!那男子一身白袍,瞧着……瞧着便不是寻常人家公子!”
她话音刚落,朱净便要上前,棠宁抬眸,朝他递了眼色。
那眼神里带着示意,带着戏谑,是让他稍安勿躁。
朱净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棠宁转回头,对着太后盈盈一笑:“太后有所不知,臣女那日去听松阁,原是取修缮好的霜雪琴。”
她故意顿了顿,看向沈媚儿,慢悠悠补了半句:“倒是不曾想,竟被人看了去,平白闹出这些许是非。”
沈媚儿哪里肯甘心,被棠宁堵得气血翻涌。
“是非?分明是你狡辩!听松阁店小二此刻便在殿外,他亲眼见你与那白袍男子同入雅间,足足两个时辰不曾出来!”
太后眉峰微挑,睨向宫女:“去,把人带过来。”
宫女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了个身着短褐的汉子过来。
那人乍见御花园里的阵仗,唬得脸色发白,步子踉跄,扑通跪了下去,脑袋埋得低低的。
“草、草民参见太后娘娘,参见各位贵人。”店小二磕磕巴巴地把礼数行完,便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沈媚儿见状,指着棠宁厉声问道:“你且看仔细了!那日在听松阁雅间,与你家白袍男子同处两个时辰的,可是这位姑娘?”
店小二身子缩了一下,头埋得更深了,只凭着声音和衣饰轮廓辨人,咬着牙扯谎:“是……是这位姑娘。那日她来取琴,白袍公子……公子说琴还未调好,便邀她入了雅间。”
棠宁唇角笑意褪去。
“听松阁三楼雅间,乃是修琴师专属之地,寻主顾莫说入内,连靠近都难。若非琴已修好,掌柜岂会引我登楼?
再者,我推门而入时,霜雪琴便摆在案上,琴身锃亮,分明是已修缮妥当。你说琴未调好,倒是说说,那琴是何处不妥?是岳山松动,还是琴弦走音?”
这番话问得又准又狠,店小二哑口无言,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朱净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却暗含赞许:
“听松阁白袍琴师,乃京城一绝。其人修琴,向来讲究精益求精,经手之琴必臻完美,才会请主顾验看。断无琴未修好,便邀人入雅间之理。”
棠宁瞥他一眼,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
“王爷所言极是。那位琴师不仅技艺高超,性子还颇为沉静。
我那日验琴时,他只在一旁静立,等我试弹完毕,才提点了两句调弦门道。这般严谨之人,岂会做出琴未修好便留人的荒唐事?”
朱净指节动了一下。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都戳在店小二的谎言上。
太后眸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极轻的勾了下,没吭声。
店小二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沈媚儿慌了神,厉声朝他啐道:“慌什么!这事儿分明是你亲眼瞧见的!怎么连句囫囵话都不敢说!”
“够了。”
太后冷声打断,“一个市井刁民,也敢在御花园颠倒黑白!来人,将他押下去,严加拷问!”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攥起店小二。
他吓得魂飞魄散,哭喊道:“太后饶命啊!草民知错!是沈姑娘!是沈姑娘逼草民捏造证词的!”
侍卫的脚步一顿。
店小二拼命挣扎着嘶吼:“是她前日派人找到草民,给了草民十两银子,教我这么说的!她说只要咬死棠姑娘与白袍公子有私,草民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求太后明察啊!”
沈媚儿脸色煞白如纸,指着店小二:“你、你血口喷人!”
她说着便要扑上去撕扯店小二,被侍卫拉住,只能挣着身子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贱东西!看我日后不扒了你的皮!”
太后敲了两下石案,那声响不大,却压得满园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血口喷人?哀家瞧着,是你心术不正,敢在这雅宴之上编排构陷。”
沈媚儿拼命磕头:“太后明鉴!是棠宁!是她买通了这刁民来害我!”
她指向棠宁,眼里满是怨毒:“定是她!她嫉妒我……”
“休得胡言。”朱净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沈姑娘,证据确凿,何必再做困兽之斗。”
棠宁站在一旁,看着沈媚儿疯癫的模样,一言不发。
太后冷笑一声:“曲水流觞宴,岂容你这等腌臜心思污了景致。”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嬷嬷,声音冷冽:“沈氏以下犯上,构陷贵女,着人送回沈家,禁足三月,好生反省。”
嬷嬷应声上前。
沈媚儿慌了神:“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臣女知错了!求太后开恩!
棠宁!你好狠的心!明明是你行止不端,为何要反咬我一口!太后!您千万莫要被她的温婉模样骗了啊!”
众人都盯着这场闹剧,唯有朱珩端坐着,自始至终没发一言,唇边依旧噙着那抹温润的笑。
可若是凑近了瞧,便会发现他指节已泛了白。
沈媚儿的哭声消失在尽头,他抬眼看向棠宁,那笑意里添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这看似温婉的棠家姑娘,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太后起身,看向棠宁与朱净,最终落在朱净那身白袍上,半晌,才轻飘飘丢下一句:“北平王好雅兴,听松阁的琴师,哀家倒想见识见识。”
朱净垂眸躬身:“皇祖母若有兴致,孙儿……”
“不必了。”
太后打断他的话,“哀家乏了,且回宫歇着。”
众人躬身行礼。
御花园里霎时静了下来。
朱净凑到棠宁面前,刚要开口。
棠宁便先一步出声:“王爷。”那声“王爷”咬得极清,半点往日的熟稔都没剩。
“棠姑娘,容本王一言。”朱净声音放得低柔,带着急切。
棠宁声音平静无波:“王爷言重了,臣女不敢。”
心底却暗自思忖:
前世你向来沉稳自持,何曾露过这副模样?今日倒要慢慢磨,看你能沉得住气到几时。
朱净看着她拒人千里的疏离,眼底染上点无奈的纵容。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身份之事,并非刻意隐瞒。”顿了顿,“听松阁抚琴,不过是闲暇消遣,棠姑娘若有兴致,日后可来一观。”
棠宁故作不解地轻蹙眉头:“王爷言下之意,臣女实在参不透。”
朱净一双眼紧紧锁着她,满是焦灼。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知道她方才唇角那一下弯起,绝不是“听不懂”该有的模样。
棠宁神色未动,又说道:“王爷心怀天下,所思深远,臣女不敢妄度。”
朱净心口发闷,拔高了声线,声音里竟带了点恳求,又藏着不容拒绝的王爷威仪。
“棠宁,你且随本王来。”
这般连名带姓地唤她,早已失了王爷分寸。
满座宾客目光齐刷刷黏在了两人身上。
方才被沈媚儿搅乱的宴饮雅兴还未平复,此刻又见北平王这般失态,心思全化作了好奇。
吏部尚书家的夫人凑近安定侯夫人,压着声惊叹:“啧!北平王竟这般连名带姓地唤她!”
定安侯夫人跟着颔首:“可不是嘛!往日里他对谁不是矜贵疏离,便是面见太后,都端着那副天塌不惊的架子,此刻竟失态至此!”
诰命夫人轻摇团扇,慢悠悠接话:“想他素来冷心冷情,府中连个侍妾都无,前儿个户部侍郎送去的舞姬,他看都未看便打发了去,如今竟对这棠姑娘另眼相看,倒是奇事一桩。”
卫国公夫人压着嗓子低叹:“这棠姑娘,怕是要不一样了。”
朱净浑然不觉周遭的打量。
棠宁见众人交头接耳,她垂眸道:“王爷莫要引人非议。”
朱净眉峰一蹙:“本王行事,何须理会旁人。”
席间窃窃私语顿时又高了数分。
棠宁抬眼撞见他眼底翻涌的执拗,再听着周遭愈发热闹的私语,终究是无奈地咬了咬唇,快步跟上了他。
瑞王朱珩看着那道白袍身影,护着那抹水碧,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笑意。
朱净啊朱净,你素来清冷寡情,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在这曲水流觞宴上失了王爷的体面。
这把柄,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
海棠树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小径上,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朱净忽然停住脚步,回身看向棠宁:“方才可是受惊了?”
“臣女无妨,只是王爷……不该如此张扬。”棠宁轻声回话。
朱净喉结微动,上前半步,气息拂过她的鬓角。他抬手,指尖几乎触到她手背,终是攥拳收回。
“在你面前,本王本就不想藏着。”
他声音很轻,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她听。
棠宁指尖一紧,心口泛起灼热触感。
前世花下相守画面掠过心头,转瞬便被她压下。
她垂下眼眸,避开那双太过炽热的眼。
“王爷言重了,臣女不过世家闺阁罢了,如何当得起王爷这般相待。”
朱净眉头微蹙,往前又挪了一寸。
“本王说你当得起,你便当得起。”
一阵风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瓣恰好沾在棠宁的发间。
朱净终是抬了手,指腹拂过她的发鬓,将那瓣落花拈了下来。
指尖擦过发丝的触感,烫得棠宁一颤,她后退半步,垂敛去眼底的慌乱。
“王爷自重。”
朱净看着掌心的花瓣,低低道:“是本王唐突了。只是见不得这花,污了你发梢。”
棠宁睫毛忽闪:“王爷身份尊贵,臣女不敢劳烦。”
“在本王面前,不必分尊卑之别。”朱净眸色深了深。
他望着她垂着的眼睫,复又沉声道:“方才宴上沈媚儿所言,不必放在心上。”
棠宁语气淡道:“不过是场面上的口舌之争罢了。”
朱净沉声道:“有本王在,无需你费心应对。”
棠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王爷厚爱,臣女感念。只是臣女之事,臣女自当料理。”
他凝眸看她半晌,终是低叹一声:“你何需这般犟。”
棠宁没应声,只垂着头。
朱净终是没再劝:“罢了,你既执意,本王便不勉强,只是往后再有人刁难,不必硬扛。遣人递个话给本王便是。”
棠宁抬眼看向他。
日光透过海棠枝桠,落在他白袍肩头,映得他眉眼柔和。
她喉间微哽,偏过脸去,避开了他的视线,没再说话。
朱净将她的闪躲看在眼里,心头微涩。
棠宁望着脚下交错的青石板,半晌才低声开口:“宫宴将歇,臣女不宜久留,该回府了。”
朱净眸光在她脸上凝了片刻,余光扫过假山后的黑影。
眼底冷光微敛,他缓声道:“本王送你。”
“王爷体恤,臣女自行回府便可”。棠宁躬身。
朱净望向假山阴影:“宫墙之内,耳目众多。”
棠宁不再推辞,轻轻颔首。
两人并肩往宫门走,春桃抱琴紧随其后。
行至分岔路口,朱净停步,袖间指节轻动,低声开口:“假山残花落得多,去拾掇干净。”
暗处风随领命,退向假山方向。
朱净看向棠宁。
“走吧。”
棠宁沉默跟上。
假山后,风随刚至,便有一道衣袂破空声,转瞬归于沉寂。
前路宫道漫漫,一行人默然徐行。
不多时,已至轿辇旁。春桃上前掀开轿帘。
朱净抬手虚扶了棠宁一下,表面神色如常,眼底早已留心身后快步跟来的风随。
风随躬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属下追至西角门,人已没了踪影,只拾得这个。”
他掌心摊开,是半片瑞王府独有的云纹锦衣角。
朱净抬脚迈入轿中,眼角掠过宫门口那道一闪而逝的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