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府
府门,在子夜时分被叩响。
开门的老仆见到棠宁眉心印痕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没问,只侧身:“殿下等您很久了。”
穿过三重垂花门,灯火渐稀。
最后一段路没有灯笼,只有廊下每隔十步嵌一颗的夜明珠,幽光勉强照出青石板上的苔痕。
棠宁跟着老仆走,掌心伤口还在渗血。是她自己重新撕开的。
血滴在石板上,留下断续的红点,作为路标。
正厅没点烛,只有一架半人高的青铜鹤灯立在中央,鹤嘴吐出一团悬浮的荧光。
光晕里,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大长公主朱崇慕,永宗嫡长女,今上嫡亲的姑母。年过七旬,眉眼间仍有杀伐气。
“坐吧。”她没抬眼,手中正用银针拨弄着灯里那团光。
每拨一下,光中就浮现一幅画面。
有时是宫墙一角;
有时是某位朝臣的府邸;
有时是坤宁宫深处的镜殿残迹。
棠宁直直跪下:“求殿下赐图。”
“皇陵机关图?”大长公主终于看她,“你有何筹码,敢来求秘宝?”
“凭皇后用邪术害死三位亲王,五位郡王。”棠宁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展开,“永安十九年,肃王暴毙前,皇后曾赠他一尊玉佛。那佛的底座里,嵌着影月的血咒符。”
荧光中浮现肃王府的画面:年少亲王七窍流血,死时手里攥着碎裂的玉佛。
大长公主指尖微颤,喉结滚了一下,压下了什么情绪。
“永安二十年,康郡王坠马身亡前三日,皇后召他入宫鉴赏新得的昆仑玉。”棠宁继续,“郡王出宫后便开始梦魇,总说镜子里有人掐他脖子。”
荧光切换,是康郡王疯癫的景象。
“还有端敬皇贵妃。”棠宁声音发哽,“我查了当年伺候的旧人。贵妃临盆难产那夜,皇后送去一碗安胎药。药渣里,有地宫黑玉的粉末。”
荧光炸开一片血色,是塌上的惨状。
大长公主闭眼,良久,哑声道:“你查这些,用了多久?”
棠宁伏地,“从活过来那天起,便没停过。”
“活过来……”老公主咀嚼着这三个字,笑了,笑声苍凉,“难怪。难怪你知道这么多本该被埋进棺材的秘密。”
她起身,走到棠宁面前,抬起她下巴,沉声道:“看着本宫的眼睛。”
棠宁抬眸望去。
大长公主的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和朱净被侵蚀时出现的金瞳一模一样。
“您也被……”棠宁惊的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顿住。
大长公主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沧桑:“本宫乃上一任灵犀玉宿主。当年,本宫从昆仑洗髓泉回来时,便有了这对眼睛。能看穿谎言,能窥见因果,也能看见门那边的人间惨状。”
她从多宝阁深处取出一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龟甲,甲片上刻满符文。
“这才是真正的皇陵机关总枢。”大长公主抚摸着龟甲,“永宗帝临终前亲手交于我,说若有一日朱家出了祸乱宫闱的妖孽,便持此甲入陵,启动葬龙阵,将整座皇陵……永封地底。”
棠宁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发紧:“永封?”
“连同里面所有人。”大长公主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进去的皇后,你,朱净,还有那门后可能出来的邪物,一个都跑不掉。”
她顿了顿,语气冰冷:“葬龙阵一旦启动,整座山都会塌陷,深入地脉三百丈,从此封死,再无开启之日。”
这是一条绝户计。
“但您需要人把龟甲送进去。”棠宁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启动葬龙阵必须在陵寝最深处的地宫,而那里,只有中元夜祭祖时才会开启。”
“对。”大长公主将龟甲推到她面前“你去,还是不去?”
棠宁没有半分犹豫:“去。”
“哪怕要和朱净一同葬在里面,永不见天日?”
棠宁抬眸,眼神坚定如铁:“哪怕和他一起葬在里面。”
大长公主深深看她,问:“你可知,灵犀玉为何偏偏选你吗?”
棠宁摇头。
“因为你是不断念之人。”老公主轻声道,“前世被杀,重生复仇,是为不断念;明知必死还要入局,是为不断念;爱上不该爱的人,愿与他同死,还是不断念。”
她将龟甲放入棠宁掌心,甲片冰凉刺骨。
“不断念者,执念成锁,能锁住该锁的东西。”大长公主退后一步,荧光中她的身影开始模糊,“中元夜子时三刻,地宫北斗第七星位,有一处暗槽。将龟甲嵌入,阵自启动。但在此之前……”
她顿了顿:“你必须让皇后,完成献祭仪式。”
“什么?!”棠宁满脸错愕。
“只有献祭进行到一半,“门”投影最清晰时,葬龙阵才可将“门”一并封入地底。”大长公主声音缥缈,“你要眼睁睁看着朱净被当成祭品,要在最后关头才能动手。若早一刻,门未现形,封印不全;若晚一刻,门彻底打开,万物皆亡。”
她身影彻底消散前,最后一句飘入棠宁耳中:
“孩子,这局棋的输赢,不在生死,在时机。”
荧光随之熄灭。
厅内只剩棠宁一人,捧着那块沉重的龟甲。
龟甲开始发热,甲片上那些符文逐一亮起金光。金光顺着她手臂上延,最后汇入眉心。那处新烙的印记,被金光覆盖,暂时不再刺痛。
但金光深处,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更古老的东西苏醒了。
是葬龙阵的认主印记。
一旦启动,阵与人同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