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密室
坤宁宫的回信,在暴雨初歇的清晨送到了棠宁手中。
没有字,只有一枚玉环。是皇后日常戴在腕上的那对羊脂白玉,其中的一枚,内圈刻着两个字:
“镜殿。”
棠宁将玉环握在掌心,冰凉刺骨。
镜殿是坤宁宫最深处的小佛堂,因四面墙上镶满水银镜而得名。据说在那里说话,回声会重叠无数次。
“是陷阱。”谢擎苍沉声道,“镜殿无窗,只有一扇门。一旦关门,便是绝地。”
“她清楚我已看破这一切。”棠宁将玉环戴在腕上,“算准我会为了朱净,明知是陷阱也甘愿入局。”
老侯爷沉默片刻:“我派死士。”
“不可。”棠宁摇头,“镜殿铜镜皆为秘制,可照人身气韵,旁人稍一靠近便会被察觉。唯有我身携灵残息,又持有她的信物,方能走到她面前。”
她看向密室深处。
朱净已经被黑纹覆盖到下颌,铁链都锁不住他身体的颤抖。谢擎苍给他灌了麻沸散,才勉强让他昏睡过去。
但昏睡中,他还在喃喃:“宁儿,跑。”
棠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片决绝。
“侯爷,将王爷转移到西山脚下的温泉别庄,那里地热,或可暂缓煞气侵蚀。”
谢擎苍点点头。
棠宁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铜钱,“派人盯紧大长公主府。驸马掌管宗人府。素来疼惜大长公主,皇陵的机关图,她或许有。”
她顿了顿,“若我午时后未归,便将这封信,送到北镇抚司,陆沉手中。”
她递出一封火漆密信。
谢擎苍接过,摸到信纸的厚度,一惊:“这是……”
“皇后这些年在宫中害的人,每一桩阴私。”棠宁声音平静,“我借祖母旧仆之手搜集的。原想等个万全时机,如今倒不必了。”
老侯爷看着她,这个还未满十八岁的姑娘,眼中全是暮死之人的苍凉。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声音带着叹惋,“打从决定走这一步起,就没想着要回头。”
棠宁勾了勾唇角,没说一个字。
她最后凝望了一眼朱净,迈步走出了密室。
———
坤宁宫
雨后的宫道积水未干,映着天光。
棠宁一步步走向坤宁宫,腕上玉环随着步伐,发出清响。
每一声,都像倒数。
镜殿的门开着。
皇后一身素衣跪于佛像前,捻着念珠。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未回:“来了。”
“来了。”棠宁抬步跨过门槛。
身后,殿门合拢。
四面镜子映出她的身影。
数百个棠宁,穿着藕灰织锦裙,戴着玉环站着。那一瞬间,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皇后终于转身,镜中数百道身影亦同步转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向她:“如今,倒不怕了?”
“娘娘若要杀我,定不会选此处。”棠宁平静地说,“镜殿杀人,血会溅在镜子上,不好打理。”
皇后低笑一声:“倒是个聪慧之人。”
她起身,走到一面镜子前,抚过镜面。镜中的她,眉眼温柔,完全看不出是那个用婴孩血祭玉的疯子。
“可知本宫为何选此处?”皇后轻声问,“因为在这里,谎言无所遁形。”
她拔下头上金簪,刺向镜面。
“咔嚓!”
镜子裂开纹路,裂纹中飘出黑色的雾气。凝成一行字:
“灵犀碎,邪玉生,门开之时,万灵皆祭。”
棠宁背脊发寒。
“看见了吗?”皇后痴迷地摸着那些字,“这是神谕。三年前,便在这面镜子里显现的。它告诉本宫……想要皇儿活过来,就要打开那扇门,用足够多的元气,换他的魂归。”
她转头,眼中泪光闪闪:“本宫做错了吗?本宫只是一个想救孩儿的母亲。”
演技精湛,情真意切。
但棠宁看见,镜中那些裂痕深处,有幽影在浮动,透着诡异。
“大皇子……”棠宁开口,“真的是病死的吗?”
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的柔意褪去。
“永安十年冬,大皇子突发高热,太医院十三名太医轮值诊治,可不过三日便暴毙。”棠宁字字清晰,冷声道,“可皇子薨逝前一夜,您曾密召一名云游道士入宫。次日那道士离宫时,车上载着一口木箱。”
“闭嘴。”皇后的声音沉冷。
“箱子里装的是何物?”棠宁往前逼近一步,“是还没断气的皇子,还是早已冰冷的尸身?”
镜中所有皇后的影像变了脸色,露出底下狰狞可怖的模样。
皇后低笑出声:“你以为凭这点伎俩,就查到了真相?”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阴鸷:“那我便告诉你,本宫的皇儿,没死!”
她抬腕轻叩三下,敲在玉镯上。
镜殿深处,一面墙壁移开,露出后面的暗室。暗室里,摆着一口水晶棺。
棺中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面容栩栩如生,胸口微微起伏,竟还在呼吸!
但男孩的额头上,嵌着一块黑色的玉片。玉片延伸出血丝,扎进他的皮肉,正在汲取着什么。
“本宫费尽心力,才寻得这法子。”皇后轻抚棺盖,声音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以玉养身,以气续命。只要打开那扇门,门后的神气涌进来,皇儿便能真正醒来……”
棠宁看着那个男孩,浑身冰冷。
她终于明白皇后为什么疯得这么彻底。
因为希望还在。哪怕这希望建立在尸山血海上,她也绝不会放手。
皇后转过身,眼中疯狂与清明诡异交织,“把你的灵犀残余给本宫。本宫可以让你和朱净,死得痛快些。”
棠宁迎上她的目光,喉间溢出一声冷嗤:“如若我不肯给呢?”
“那你便会知晓。”皇后微笑,“镜殿为何称镜殿。”
她轻拍两下手,殿内无风起寒。
四面镜子开始移动,将棠宁围在中央。
镜面映出的影像开始变形。
有的棠宁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七窍流血,有的化为枯骨。
无数道声音从镜面深处钻出来,男女老少,悲戚嘶吼,在殿内回荡:
「给我,灵犀给我」
「把玉交出来,快交出来」
「给我!」
音浪如刀锋,切割着耳膜。棠宁捂住耳朵,血从指缝渗出。
她腕上的玉环开始发寒,冻得皮肉发麻。
环内刻的那两个字——“镜殿”,飘出黑雾,顺着她手腕蜿蜒而下。
落在地上,与之前镜中飘出的黑色雾气交融在一起。
异变突生!
棠宁掌心的旧伤骤然撕裂,那些嵌在肉里的碎玉残片,被某种力量强行吸出,悬浮在空中。
玉片嗡嗡震颤,散发出微弱的青光。
而暗室水晶棺中的男孩,额头上的黑玉亮起!
两股力量隔空对撞。
“砰!”
水晶棺炸裂!
男孩的身体倒地,额头黑玉脱落。他睁开了眼,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看到了皇后。
“母,后?”声音嘶哑,很久没说过话。
皇后浑身剧震,扑过去抱住他:“皇儿,我的皇儿。”
男孩的眼神渐渐聚焦,开始尖叫:
“怪物!镜子里的怪物!它吃了我,它一直在吃我!”
他指着那些镜子,浑身抽搐。
镜中,皇后的影像开始扭曲,融化,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没有面孔的黑色影子。影子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咆哮。
棠宁看懂了。
皇后用黑玉“养”着的,根本不是她儿子的魂。是镜中怪物的一个分身。它寄生在男孩体内,汲取皇后的执念和献祭的力量。
而真正的皇子,或许早在十六年前就死了。
“不,不可能。”皇后抱着疯狂挣扎的儿子,泪如雨下,“神明明说,明明说可以复活。”
镜中黑影伸出手,穿过镜面,抓向皇后怀中的男孩。
“母后,救我。”男孩最后一声哭喊。
黑影将他吞没。
皇后怀中一空,只剩一件空荡荡的衣袍。
殿内死一片寂静。。
镜子恢复原状,黑影消失。
皇后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良久,她才缓缓抬首,看向棠宁。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彻底熄灭,只余下坠入深渊般的疯狂。
“你毁了,本宫最后的希望。”她声音很轻,却淬着蚀骨的恨意,“那你们,就全都给本宫陪葬吧!”
她从怀中取出黑色玉原石,砸在地上!
整个镜殿开始震动。所有镜面同时映出同一个画面。
是西山皇陵。
陵墓深处,一座巨大的,青铜铸造的“门”,正在慢慢打开。门缝里,涌出无尽的黑暗。
黑暗所过之处,草木枯死,鸟兽化作白骨。
皇后站起身,脸上是死寂的平静,“门已开,纵然只有一丝缝隙,但足矣。”
她走到棠宁面前,扣住她腕间的玉环,指腹用力,掐得棠宁腕骨生疼。
“你以为你赢了?”皇后勾着唇角,笑意冷冽又带着胜券在握的嘲弄,“不。你不过是,让这场游戏,提前结束罢了。”
玉环“咔嚓”碎裂。
一缕浓黑戾气窜出,直钻棠宁眉心,冰蓝月痕被邪力凝实,化作一道墨黑印记。
棠宁闷哼跪地,眉心烙印冰寒刺骨,阴戾寒气往魂魄深处钻,扯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中元夜,皇陵。”皇后俯身,眼底淬着冷笑,在她耳边轻声道,“本宫在那里,等你和朱净来。”
“用你们最后的灵犀,为我的皇儿,献上最终的祭品。”
殿门轰然洞开,冷风卷着天光冲进来,皇后已经没了踪影。
只剩棠宁一人跪在碎裂的镜子中央。脸色惨白。疼得眉头紧皱。
她吃力抬手,摸到一手冰凉的血。
是从眉心流下的。
而掌心里,那些悬浮的碎玉残片,已经彻底化为灰烬。
风一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