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棠渊早已等候在此。
不过数月未见,他鬓角的白发竟添了许多。一身绯色官服,见到棠宁出来,他快步上前,按臣子之礼微微躬身,喉结滚动了几下,沉声道:“王妃。”
棠宁眼眶一热,连忙侧身略避,不敢受父亲全礼:“父亲,何须多礼。”
棠渊抬眼,见女儿这般,终究是压不住骨肉情,上前虚扶了扶她衣袖,声音微哑:“回家。”
棠宁颔首,由他护着登车,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
棠国府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国公府门前。
棠宁掀帘下车。
府门前两盏白灯笼已然挂起。
棠宁先行入府,棠渊略退半步,随在身后侧方,一路无话。
府中下人皆跪地叩首,无人敢抬眼打量这位刚刚经历“丧夫”又被陛下亲口封为北平王妃的小姐。
不,如今是王妃了。
正厅里,母亲苏氏已等在那里。见棠宁进来,她站起,敛衽要行礼。
棠宁连忙扶住,轻声道:“娘亲,不必多礼。”
苏氏这才直起身,眼圈通红,再顾不上尊卑规矩,将她搂入怀中,未语泪先流。
“我的宁儿,苦了你了。”
棠宁任由母亲抱着。
“娘亲,宁儿无事。”她轻声安抚。
苏氏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细看,眼泪又落下来:“怎会没事,瞧瞧这脸色,这眉眼里的倦,还有这眉心。”
她轻触棠宁眉间。
那里已不见月痕,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白印。
“不过是偶然磕碰,无碍。”棠宁握住母亲的手,转移话题,“兄长呢?”
“煜儿在北疆。”棠渊沉声开口,示意仆役退下,待厅中只剩一家三口,才继续道,“谢侯爷,你舅舅生前安排他去北疆军中历练,接手新军。如今北疆局势微妙,他暂时不能回来。”
棠宁心头一紧:“北疆出事了?”
“鞑靼虽已退兵。”棠渊走到窗边,“可北平王和你舅舅战死的消息传回北疆后,军中几员老将不服煜儿这个初掌兵权的少将军,他们暗地勾结,怕是,要生事端。”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更棘手的是,吴王府那边,已三番五次派人暗往北疆。”
棠宁沉吟片刻:“父亲可知,吴王与朝中哪些人过往甚密?”
“吏部侍郎陈邈,户部主事刘炳,还有几名言官。”棠渊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都是些见风使舵之辈,皇后瑞王薨逝,便急着攀附新主。”
“吴王资质平庸,其子尚且年幼,他们这般攀附,究竟图什么?
“图的是“从龙之功”。”棠渊冷笑,“陛下年事渐高,膝下皇子年幼。吴王纵然庸碌,却是先帝血脉,又手握南疆半数兵权。若他过继之子承袭北平王爵位,再掌控北疆军权,届时南北呼应,这朝堂,怕是要变天。”
苏氏听得脸色发白:“老爷,这些话……”
“这些话,如今不得不说了。”棠渊看向棠宁,“宁儿,你既接管司镜监,有些事,为父便不再瞒你。”
他起身,走到厅中那幅《江山万里图》前,抬手在画轴某处一按。
“咔嚓”一声轻响,画轴下方的墙壁向内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随我来。”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嵌着夜明珠,光线幽微。
走了约莫二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约三丈见方的密室。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大沙盘,上面以各色小旗标注着大明国的山川城池,兵力布防。沙盘旁的书架上,堆满了兵书,地图,密报卷宗。
西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地形图。
并非当今的大明疆域,而是一幅标注着古老地名,山川走向的古地图。
地图中央,昆仑山脉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这是……”棠宁呼吸微滞。
“守玉族圣地。”棠渊走到地图前,轻抚那个朱砂圈,“也是灵犀玉的源头。”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棠宁:“你祖母,便是守玉族圣女。”
棠宁浑身一震。
“当年你祖母为避族中内乱,携灵犀玉残片逃出昆仑,隐姓埋名,被京中世家收为养女,后嫁入棠家。”棠渊声音低沉,“她临终前将此图交于我,叮嘱若后世子孙中有人觉醒灵犀之力,便需回圣地,完成“洗髓”之礼,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灵犀之力反噬,宿主在凡间活不过四十。”棠渊闭了闭眼,“你祖母便是以凡人之躯,在人间活了三十九年就离世了。”
棠宁想起镜殿中,皇后那癫狂的模样。
若灵犀之力失控,恐怕比死更可怕。
“所以父亲才应允我接掌司镜监?”
“这是唯一的出路。”棠渊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个檀木盒,里面是羊皮卷,“司镜监掌天下异象,历代监正皆需入昆仑洗髓,承圣地庇佑。你唯有坐稳此位,方能前往昆仑,求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也是去寻,让朱净魂魄归来的法子。”
棠宁接过羊皮卷,入手沉重。
上面是用一种古老文字书写的密文,旁边有祖母以小楷做的批注。
“这是《灵犀秘录》残卷。”棠渊道,“记载了灵犀玉的炼制之法,认主之礼,以及招魂引。”
最后三字,让棠宁指尖一颤。
“招魂引?”
“以宿主心血为引,再配三样灵物:昆仑洗髓泉水,守玉族圣树的“还魂枝”,以及一枚完整的灵犀玉。”棠渊看着她。
棠宁心头微震,若这《灵犀秘录》所载秘法当真可行,那大长公主所言,以自身神魂为薪的捞魂之路,便不必再踏。
可转念之间,心绪又被现实压下。
双玉如今皆碎。
她声音微低:“前两样尚可寻,可完整的灵犀玉,世间已无。”
“不。”棠渊摇头,指向沙盘上某个位置,“还有一种法子。”
他手指落在地形图边缘,一片被标注为“虚无海”的墨蓝色区域。
“前朝司灵监鼎盛之时,曾遣船队远航西洋,寻找天外陨铁与灵玉矿脉。其中一支船队于虚无海深处,寻得一座孤岛,岛上有一座废弃的古城,城中供奉着一枚母玉。”
“母玉?”
“灵犀玉皆是以母玉碎片雕琢而成。”棠渊目光灼灼,“若那枚母玉尚在,或许能温养出完整的灵犀玉。”
棠宁心跳加速:“那座岛在何处?”
“航海图早已失传。”棠渊苦笑,“前朝覆灭时,司灵监所有典籍皆被焚毁。这些,也只是你祖母从族中残卷中,寻得的零星记载罢了。”
希望渺茫,可终究是一线光。
“我定会找到它。”棠宁将羊皮卷卷起,收入怀中,“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何等艰险。”
棠渊看着她眼中的决绝,欣慰又心疼:“此去凶险万分,你需先坐稳司镜监,收拢可用之人。朝中奸佞,为父会替你挡下。可江湖路,只能靠你自己。”
“女儿谨记。”
“还有一事。”棠渊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与棠宁那枚“司镜”令,形制相似,但正面刻的是“镇北”,“这是你兄长拖为父转交于你。此令可调动北疆三处暗桩,危急之时可助你脱险。”
棠宁接过令牌,触手冰凉。
父亲将北疆的暗线都交给了她,这意味着,棠家未来的命运,系于她一身。
“陛下那边……”她想起宫中那双深沉的眼。
“陛下已然知晓灵犀玉之事。”棠渊压低声音,“大长公主曾入宫密奏。陛下有言,只要你不危及江山社稷,他便不予追究。可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你需谨记,司镜监的权柄,本就出自皇权。用之得当,是护身符;用之不当,便是催命符。”
棠宁轻轻颔首。
她自然明白。朝堂之道,从来都是权衡之术,而她如今,站在了这棋局的正中。
密室中一时寂静,只有夜明珠幽微的光,映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兵戈与权谋的小旗。
棠宁袖中镜子碎片,毫无征兆地发烫。
她取出碎片,只见镜面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是一片茫茫雪原,远处有巍峨的雪山轮廓。雪原中央,立着一道熟悉的白影,背对着她,正缓缓走向雪山深处。
是朱净。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她绝不会认错。
“朱净。”棠宁失声低唤。
画面只维持了三息,便被黑暗吞噬。镜中那双眼睛再次睁开,带着嘲弄的笑意。
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昆仑之巅,魂归之处。若想见他,便去寻尊上。”
字迹消散,镜子恢复冰冷。
棠宁握着镜片的手在发抖。
那邪物,在引她去昆仑。
“宁儿?”棠渊察觉到她的异样。
“它给我看了朱净。”棠宁声音发涩,“在雪山里。”
棠渊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沙盘前:“昆仑疆域万里,雪山连绵无尽,它这是要引你入局。”
“我知晓。”棠宁攥紧镜片,“纵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去。”
为了那一线生机,为了那个消失在金光中的身影。
苏氏一直在旁默默流泪,忍不住开口:“宁儿,为娘知晓你放不下北平王。可那昆仑是何等凶险之地?千里冰封,猛兽出没,还有那些,那些邪祟。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去得?”
“娘亲,我并非一个人。”棠宁握住母亲的手,“我有司镜监,有父亲与兄长留下的暗线,还有守玉族传承的本领。这条路,我必须走。”
苏氏看着她,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执拗地学琴,十指磨出血泡也不肯停。
她的宁儿,从来都是外柔内刚的性子。
“罢了。”苏氏抹去眼泪,从怀中取出一只手镯,“这是你祖母留下的,守玉族信物。你戴着,或许能护你一二。”
玉镯温润,内侧刻有符文,与灵犀玉上的纹路隐隐相合。
棠宁戴在腕上,尺寸正好。
“多谢娘亲。”
一家三口又在密室中商议了许久,直到更漏声传来,已是亥时。
———
棠国府·漪澜院
回到漪澜院时,春桃已备好热水和干净的寝衣。
春桃红着眼眶迎上来:“姑娘……”。
话音刚落,惊觉不妥,慌忙改口:“王妃娘娘,奴婢伺候您沐浴。”
棠宁闭目靠在桶壁,疲惫涌来。
眉心那道白印,在热气熏蒸下,微微发烫。
她抬手轻触,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不是今生的记忆,似乎更加古老。
是雪山深处的祭坛,一群身着奇异服饰的人正在举行仪式。中央的高台上,供奉着一枚巨大的,散发着柔和青光的玉石。
母玉。
画面一闪而逝。
棠宁睁开眼,心跳如鼓。
是灵犀玉在回应她的执念,还是那镜中邪物在给她下饵?
无论如何,昆仑之行,势在必行。
沐浴更衣后,她屏退春桃,坐在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坚毅的脸。眉心的白印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当她凝神感应时,能察觉到一丝与遥远雪山共鸣的波动。
她从怀中取出镜子碎片。
镜面黑暗,眼睛没有出现。
她知道,它在看着。
“我自会去昆仑。”棠宁对着镜子轻声道,“但并非按你指引。”
她将镜片压在妆匣最底层,以符纸包裹。
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北疆的兄长棠煜。告知他京中局势,提醒他小心提防吴王府,并请他暗中留意昆仑方向的异动。
第二封,给司镜监的几位老主事。以新任监正的名义,调阅所有关于昆仑,守玉族,前朝司灵监的卷宗。
第三封……
她顿了顿,落笔写下三个字:
“玄尘子。”
若这世间还有谁知晓昆仑深处的秘密,除了大长公主,便只有这位曾亲赴昆仑的老人。
信写好,以火漆封缄。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
棠宁吹熄烛火,躺下。
黑暗中,腕上的玉镯散发着温润光泽。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虚无海深处,古老祭坛上。
那枚巨大的母玉,正震颤。
玉身内部,一道金色流光,慢慢游动。
是沉睡的灵魂,在等待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