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海的脚步停了。
年轻,嫩,眼皮底下全是没受过社会毒打的傲气,这小子他没见过。
鲜味楼的伙计他每一个都认识,这个人不是。
“我找李幼白。”
年轻人把胳膊从门框上收回来,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截笑。
“李幼白?她早被开了。”
陈大海脑子里嗡了一下。
李幼白被开了?
鲜味楼从开业到现在,都是她一点一点拉起来的。
天海楼那么大的老牌子,硬是被她抢走了大半的高端客户,这种人说开就开了?
“那现在谁管这?”
年轻人把西装扣子松了一粒,下巴往上抬了抬,“我,怎么了?你有事?”
柜台后面一个穿围裙的服务员探出半个脑袋,认出了陈大海,脸色变了变,赶紧绕到年轻人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年轻人的眉毛动了一下,扭头看了服务员一眼。
服务员压低嗓门,但陈大海耳朵好使,每个字都听清了。
“苏经理,这位就是给咱们供海货的陈老板,石斑鱼,龙虾,猫鲨,全是他送的,幼白姐以前都是给他最高价……”
苏经理,听完之后把手插回裤兜。
“海货?这东西市面上多了去了,码头上随便拉个渔民都能供。少了谁地球也转。”
他冲服务员摆了摆手,“行了,你忙你的去。”
服务员张了张嘴,没敢再说,退回了柜台后面。
陈大海也不恼,更不想多费口舌,跟一个搞不清状况的人争论没有任何意义,他又不靠鲜味楼吃饭。
“那行,打扰了。”
他转身就走了。
陈卫东和刘洋站在三轮车旁边,看见陈大海空着手出来,脸上都是疑惑。
“大海哥,李幼白不在?
“被辞了。”
“啊?”陈卫东的嗓门窜上来了,“谁敢辞她?鲜味楼离了她还能转?”
陈大海没接话,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张富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街对面的梧桐树底下,手里夹着根烟,正往这边看。
两人目光碰上了,张富林把烟掐了,迈步走了过来。
“陈老板,刚从鲜味楼出来?”
陈大海靠在三轮车边上,没急着说话,他想看看张富林到底打什么主意。
张富林走到跟前,朝鲜味楼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看见那小子了吧?苏老板的亲侄子,叫苏明杰,在外地混了几年,前脚回来后脚就把李幼白挤走了。”
“苏老板这人吧,典型的过河拆桥。觉得鲜味楼生意上了道了,换谁管都一样,何必再给李幼白那份高薪和分成?亲侄子嘛,肉烂了还在锅里。”
陈大海听着,脸上没什么多余反应,但心里在飞速转。
张富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过来一根,自己叼上一根。
“陈老板,还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他凑近了半步,笑容变得格外亲热。
“半个月后,我家云飞跟周晓娟成亲,到时候天海楼摆六桌,你赏脸来坐坐?”
陈大海点烟的手定了一秒。
张云飞和周晓娟?
之前不是还闹进派出所了吗?
灌醉逼婚那出戏折腾得鸡飞狗跳,张富林放话要请律师起诉陈大山。
结果这才过了几天,不光不告了,还直接办婚事了?
他脑子转了一圈就想明白了。
张富林要的是他的货源,陈大山答应了做中间人,撤诉就是交换条件。
至于张云飞愿不愿意,那是张富林家自己的事。
不过也好。
张云飞那种烂人,配上周晓娟那种心思多的女人,绑在一起,省得出来祸害别人。
前世吴霞就是被张云飞活活逼死的。
这辈子不会了。
想到这里,陈大海心里还挺舒坦,把烟叼稳了,笑了一声。
“恭喜啊张老板,好事。到时候有空一定到。”
张富林没想到陈大海态度这么好,眼睛亮了起来,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哎!那咱们以后就是亲戚了!你弟弟大山娶了周晓燕,我儿子娶了周晓娟,拐弯抹角的都是一家人!”
他趁着这股热乎劲儿,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陈老板,以后你出海捕到好货,石斑也好龙虾也好,尽管往天海楼送。我这边收购价你放心,绝对比鲜味楼那边只高不低。”
陈大海笑着点了点头,“行,回头有好货我给你留着。”
嘴上答应,心里透亮得很。
张富林的如意算盘是李幼白走了,鲜味楼新管事的是个不懂事的废物,自己的海货没了出路,最后只能乖乖流向天海楼。
想得挺美。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压根没打算再给任何一家打工。
“张老板,我跟你打听个事。”陈大海把烟灰弹了弹,“李幼白家住哪?我跟她有笔旧账没结清。”
张富林想了两秒。
李幼白已经被鲜味楼扫地出门了,对天海楼构不成任何威胁,陈大海找她要么是结尾款,要么就是单纯念旧情去看看。
不管哪个,都不影响自己的计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她好像住县城东头那个老小区,纺织厂家属院,第三栋二单元。以前送过一回货就记住了。”
“谢了。”
陈大海掐了烟头,跳上三轮车,“嫂子,你自己去买烧烤架,买完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等我。”
吴丽应了一声,骑上旁边的自行车风风火火走了。
三轮车拐了两条街,突突突地开进了纺织厂家属院。
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外墙灰扑扑的,楼道口贴着居委会的计划生育标语,自行车棚的铁皮锈了大半,整个小区透着一股沉闷劲。
陈大海把车停在第三栋楼下,刚绕过单元门口的垃圾桶,一抬头就看见了李幼白。
她一个人蹲在单元门外的矮墙根底下,背靠着墙,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一根快燃到头的香烟。
整个人窝在那,跟鲜味楼里那个说话做事利利索索的女经理判若两人。
听到脚步声,李幼白抬起头看见陈大海的脸,整个人怔住了,烟差点从手指间掉下去。
她赶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快步走过来。
“你……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她目光越过陈大海的肩膀,看见了后面跟着的陈卫东和刘洋,脸上的困惑更重了。
陈大海站在她面前,开门见山。
“找你的。”
他双手揣进裤兜里,看着李幼白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明年我打算在县城开一家海鲜酒楼,需要一个能撑场面,懂经营,镇得住场子的人当经理,我想来想去,就你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