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从定国公府回来以后，第三轮提前结款依旧没有开。
万掌柜上午来送了一批蜜渍青梅，验完货以后还特意往账房探了个头。
“沈先生。”
“嗯？”
“下一轮什么时候？”
沈知微正在核账。
“还没定。”
万掌柜有些失望。
“我这回可是提前来问的。”
“知道。”
“那能不能先排个号？”
沈知微抬头。
“不排。”
万掌柜：“……”
他现在算是彻底摸清沈知微的脾气了。没定的事，一句准话都别想从她嘴里套出来。
“桂东家还没回来？”
沈知微笔尖停了一下。
“有些私事。”
“哦。”
万掌柜倒也没多问。
“那行，我过两日再来。”
他刚走没多久，门外又来了人。
这一次不是供货商，而是两个穿公服的差役。前楼伙计领着人进来时，账房里原本还在说话的几个人顿时安静了不少。
为首的差役朝屋里看了一圈，“哪位是东家？”
沈知微起身，“桂东家今日不在，大人有何公干？”
“那谁管事？”
“我。”
差役看向她。
“姓名？”
“沈知微。”
那人像是早就听过这个名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张盖了印的文书。
“万年县传帖。永兴柜坊递了状子。”
沈知微接过，纸上字不算多。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眉梢反而慢慢扬了起来。
永兴柜坊告玉京楼借提前清偿货款之名，按日取利，长期经营，有假清偿、实出举之嫌。
终于来了。
沈知微把文书折好。
“什么时候？”
“明日巳时。”差役道，“县里要问清这件事。玉京楼近两轮提前支取货款的账册、凭据、相关契书，都要带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东家也要到。”
沈知微抬眼，“若东家暂时来不了呢？”
差役皱眉。
“玉京楼是她的生意，状子告的也是玉京楼。她不来，总得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沈知微点了点头。
“提前结款的规矩是我定的。账也是我在管，明日我去。”
差役看她一眼。
“那最好。县尊要问的，正是这套规矩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没再久留，等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账房先生才慢慢回过神。
“沈先生……柜坊真把咱们告了？”
“看起来是。”
沈知微把传帖放到桌上。
账房先生脸色变了。
“那第三轮——”
“本来就没开，先不用管。”
“可他们说我们是举贷……”
沈知微抬头。
“你觉得我们是吗？”
账房先生一愣。
“当然不是。”
“那紧张什么？”
话虽然这么说，她却已经把桌上那几本账册全部拉到了自己面前。对方既然把价格战换成了官司，就说明这次不是来试探。
……
永兴柜坊这一纸状子，写得并不蠢。至少比之前单纯降利聪明多了。他们没有说玉京楼“借钱给商户”，因为只要把账一翻，就能看出来商户根本不需要还钱。于是永兴柜坊的抓的是：
若只是寻常提前结货，何必专门立册？何必按日数算让利？又何必持续经营、反复获利？表面上是清偿货款，实际上和按月取息的举贷有什么分别？
桂清欢如果在，估计又要吐槽了。沈知微想到这里，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又给她留了个位置。她把那点念头压下去，人还在国公府里出不来。这边的麻烦得先处理。
账房先生已经把前两轮所有记录搬了出来。
“沈先生，要从哪里看？”
“全部。第一轮、第二轮。每一笔原始货单、验货记录、双方认账凭据、提前清偿凭据，都按顺序放。尤其是货款金额。”
沈知微抬头。
“我要确认，没有一笔提前支付超过已经确认的货款。”
账房先生立即点头。
“这个肯定没有。”
……
一下午，账房里几乎没人说闲话。
第一轮五千两额度。
第二轮八千两。
每笔钱对应哪批货，哪日验收，原定哪日付款，实际哪日付，供货商少收多少，全被重新摊开。
一笔一笔核。
没有预支。
没有超额。
没有未验货先付款。
更没有哪家商户拿了银子以后，还要向玉京楼偿还本金。
看到最后，沈知微反而越来越稳。
直到翻到瑞记茶行那一笔。
八百六十两。
孙掌柜当时想多支两百。
她拒绝了。
账房先生也想起来。
“这一笔……单独拿出来。”
沈知微道。
“还有当时重新补的结算凭据。”
账房先生眼睛一亮，“这正好能证明咱们不做举贷。”
“不只是证明。”
沈知微把那张凭据抽出来。
“它还能说明，我们自己知道界限在哪。”
八百六十两，是玉京楼已经欠下的货钱。多出的两百两若给出去，性质就变了。这不是事后为了打官司才编出来的说法，账上已经留下了痕迹。
沈知微觉得，自己前几日非要补那两行字，补得实在太值。
……
到了晚些时候，万掌柜竟又回来了。这次不是送货，显然是听到了风声。
“沈先生，永兴柜坊真把你们告到万年县了？”
沈知微抬头。
“消息这么快？”
“西市都有人知道了。”
万掌柜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他们是不是说，提前结款其实就是举钱？”
“差不多。”
万掌柜皱眉。
“可这怎么能一样？”
沈知微笑了。
“你都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
万掌柜掰着手指。
“我去永兴柜坊拿一千两，下月得还一千两，还得多给利钱。我从你这里提前拿货钱，拿完咱们就两清。这还能是一回事？”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明日有空吗？”
万掌柜一愣。
“有。”
“去万年县县衙。”
“啊？”
“把你刚才这句话，再说一遍。”
万掌柜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让我作证？”
“你做过提前结款，也在柜坊举过钱。”
沈知微道。
“区别你最清楚。”
万掌柜一拍大腿。
“行，这我能说。”
说完，他又有些兴奋。
“那恒丰香行方掌柜要不要也叫上？”
“不用太多人，一个两个够了。官府问的是规则，不是让我们拉一群人去吵架。”
万掌柜点头。
“也是。”
走之前，他又忍不住问：
“桂东家呢？”
沈知微顿了顿。
“有事。”
“明日不来？”
“我去就够了。”
万掌柜看她一眼，没再多嘴。
“行，那明日县衙见。”
……
人走以后，账房先生终于忍不住问：“沈先生，要不要把这事告诉桂东家？”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当然该告诉。可问题是她现在连帖子都未必能递到桂清欢手里。再说，就算递到了又能怎么样？让一个被关在国公府的人为了这点事继续着急？
沈知微摇头，“先不用。明日这一关过了再说。”
“可若是县里一定要东家出面……”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账可以解释，规则可以拆，证据也齐，她不怕永兴柜坊问。可玉京楼毕竟不是她的。若县里认为仅凭她一个账房先生不能代表东家，事情便会麻烦许多。
沈知微想了一会儿。
“明日先去。他们若问东家，我如实说。桂东家暂有私事，无法到堂。提前结款所有规则都是我制定并经手的，他们要问什么，问我即可。”
账房先生还是有些担心。
“万一……”
“没有那么多万一。”
沈知微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先把自己能做的做好。”
这是她这些年最大的习惯。解决不了的问题，提前焦虑也没用。先把能证明的东西摆到桌上。剩下的，等对方出招。
……
第二日还不到巳时，沈知微便到了万年县衙。
县衙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永兴柜坊来得更早，掌柜穿着一身整齐的深色长衫，旁边站着两名伙计，还有一位沈知微没见过的老先生。
看见她来，对方拱了拱手。
“沈先生。”
沈知微也回了一礼。
“掌柜的。”
两边客客气气，像是今日不是来打官司，而是碰巧在街上遇见。
永兴柜坊掌柜看了一眼她身后。
“桂东家没来？”
“没有。”
“那今日……”
“我答。”
掌柜眼神动了一下。
“沈先生毕竟不是玉京楼东家。”
“可提前结款是我定的。”沈知微看着他，“你们既然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问我，不是正好吗？”
对方沉默片刻，笑了。
“也是。”
县衙里很快有人出来。
“永兴柜坊。玉京楼。都进来。”
沈知微抬脚跨过门槛，身后的账房先生抱紧了那一摞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