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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金老师说我眼熟

    “你敲桌子的时候,为什么敲三下?”


    晚自习第一节,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


    金秀兰端着搪瓷缸子进来,走到温良桌前,把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


    袋子挺沉,落下去的时候桌面震了一下。


    “拿去。”


    温良抬头。


    “你们班那帮孩子,”金秀兰说,“需要点没见过的题。”


    温良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红笔一支(剩三分之二不到)。


    第二行:班务日志。


    第三行:调课备案回执一张。


    写完他就搁笔了,搁了大概十分钟没动。


    三个钟头前,有个学生在三楼楼梯上问他手里有什么。


    他当时没答。


    回来以后他自己列了一遍,列出来就这三样。


    其实他试过。


    今天下午从教务处出来,他直接去了年级组办公室。


    武大军在打电话,一只手夹着听筒,一只手在一张课表上圈圈画画。温良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武大军抬头看见他。


    “小温啊。”


    “武老师,我想问一下月考的事。”


    “月考卷子年级组统一出。”武大军说,“物理是我出,数学是二班的老张。”


    “我能不能看看出题的范围。”


    “定了就发。没定之前谁也不能看。”


    武大军把那张课表折起来,塞进抽屉。


    “你要是想给你们班加练,自己印去。印刷室的钱走班费。”


    “印刷室的稿子要经谁的手。”


    “教务处备案。”


    温良就没再问了。


    回来的路上他想了一路。


    任何一道从课本上出的题,那十一个人都做过。


    任何一道从教辅书上抄的题,网上都有。


    任何一道从印刷室过一遍的题,教务处都有底。


    他把这三条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完发现自己什么都出不了。


    金秀兰的缸子往桌上一搁。


    “愣着干什么。”


    “金老师。”温良说,“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温良把手放在袋子上,没有立刻打开。


    “您为什么给我。”


    “不为什么。”


    “那不行。”温良说。


    金秀兰把围裙上的手擦了擦。


    “怎么不行。”


    “东西白拿,将来您要我办事,我不好意思不办。”温良说,“我这个人办不了的事挺多的。”


    对桌那位老师从卷子后头抬起眼来看了一下。


    金秀兰哼了一声。


    “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那您说个价。”


    金秀兰没有说价。


    她在旁边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


    看了大概五秒。


    “我问你个事。”


    “您问。”


    “你敲桌子的时候,”金秀兰说,“为什么敲三下?”


    温良没听懂。


    “什么?”


    “敲桌子。”


    金秀兰抬起手,在自己膝盖上比了一下。


    “你拿那支红笔,笔尖朝下,敲桌子。”


    “敲三下。”


    她顿了一下。


    “第三下轻。”


    办公室里那台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


    温良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红笔在手边搁着,笔帽是拧上的。


    “我敲三下?”


    “你敲。”


    “您怎么知道。”


    “我数的。”金秀兰说。


    “你头一天上午在讲台上敲过。我打窗户外头过,听见了。”


    “三天前晚上你在这儿摆那一桌子小条,敲了一回。”


    “今天下午你从楼上下来,进门坐下,又敲了一回。”


    “三回都是三下。”


    “三回都是第三下轻。”


    “还有一回。”


    说话的是对桌那位老师。他把手里的红笔搁下了。


    “开学第一天中午,你抱着一摞卷子回来,坐下就敲。”


    “我当时还看了一眼。”


    温良转过头看他。


    “我敲了?”


    “敲了。”


    “三下?”


    那位老师想了想。


    “三下。”


    靠里头改作业那位老先生这时候也开口了,头都没抬。


    “第三下轻。”


    温良把红笔拿起来。


    他把它翻过来,笔尖朝下。


    敲了一下。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他停住了。


    他把手举在半空,没有敲下去。


    “怎么不敲了。”金秀兰说。


    温良把笔放回桌上。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是三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没注意过这件事。”


    “您不说,我到今天都不知道我在敲。”


    对桌那位老师这时候把卷子放下了。


    “温老师,你确实敲。”他说,“我还以为你嫌吵。”


    金秀兰没有理他。


    她一直在看温良的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敲的。”


    温良往回想。


    九月一号上午第三节,他在讲台上敲过。那天是他到十四中的第一天。


    再往前——


    前一所学校?他记不起有没有敲过。


    再往前,读研的时候?教培机构那两年?


    他想到这儿停下了。


    “我想不起来。”


    金秀兰点了点头。


    她不像是在等这个答案,也不像是在意这个答案。


    她只是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往牛皮纸袋那边一推。


    “看吧。”


    温良把袋口的绳子解开。


    里面是纸。


    一沓,有厚度,拿出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重量不均匀。


    他把它们放在桌上摊开。


    第一张是横格纸,纸边发脆,颜色黄得发暗,右下角有一个褪色的印刷厂标。


    第二张是方格稿纸,格子印得歪,学校自己印的那种,页脚有一行小字:江城十四中教研室。


    第三张是打印纸的背面——正面印的是某年某月的成绩汇总表,反面写满了字。


    三种纸。


    同一个笔迹。


    温良一张一张往下翻。


    全是题。


    不是抄的题,是自己出的题。改过的地方用另一支笔划掉重写,有的地方划了三四遍。有几张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这题太难,去年错了四十个。


    他翻得很快,翻到第二十几张的时候慢下来了。


    他把其中一张抽出来,举起来看。


    “这一份,印过吗。”


    “没有。”


    “进过印刷室吗。”


    “没有。”金秀兰说,“我自己写,自己刻蜡纸——后来不刻了,我自己抄。一个班的量,我抄得动。”


    “抄几份。”


    “五十几份。”


    “抄完呢。”


    “考完收回来,锁柜子里。”


    温良把那沓纸从桌上端起来,用手掂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数。


    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记了个数,接着翻。


    办公室里那三个人都在看他数。


    数完他把纸摞齐。


    “一百四十六张。”


    “一百四十六道。”金秀兰说。


    “有几道是重的,一道题我改过三回的,算一道。”


    “那就是一百四十六道谁都没做过的题。”


    温良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还压在纸上。


    “够你出三张卷子。”金秀兰说。


    温良两只手压在那沓纸上,压了一会儿没动。


    “金老师。”


    “嗯。”


    “这些题,外头一份都没有。”


    “对。”


    “网上没有,教辅书上没有,别的学校也没有。”


    “我说了没有。”


    温良抬起头。


    “这卷子我不押题。”


    他说:


    “我用来出一道谁都没做过的。”


    对桌那位老师“哟”了一声。


    靠里头那位在改作业的老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探过身来看了一眼那沓纸。


    “金老师这可是压箱底的。”他说,“我在这儿十九年,我都没借出来过。”


    金秀兰摆了摆手,没接话。


    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多少年的?”温良问。


    “最早那几张,八几年。”


    “最新的呢。”


    金秀兰想了一下。


    “三年前。”


    温良的手指停在那沓纸上。


    “三年前之后就没出过了?”


    “没了。”


    “为什么。”


    金秀兰把缸子放下。


    她没有立刻答,把围裙的一角折起来,又抹平。


    “年纪大了。”她说,“出题费脑子。”


    温良没有追问。


    他把那沓纸重新装回牛皮纸袋,把绳子绕上。


    绕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我会还您。”


    “不用还。”


    “那我把用过的题标出来还您。”温良说,“哪一道给了哪个班,哪一道错了多少人,我写清楚。”


    金秀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比刚才久。


    “行。”她说,“你写。”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推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她端起缸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温良以为她要说卷子的事。


    她没说。


    她看着他,看的是他的脸。


    看了三秒。


    “你眼熟。”


    温良的手还搭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您见过我?”


    “没有。”


    “那怎么眼熟。”


    “我不知道。”


    金秀兰把缸子换到左手。


    “三天前晚上你在这儿摆那一桌子小条,我就想说了。”


    “我那天说那场面我见过。”


    “今天我想明白了。”


    她顿了一下。


    “不是场面眼熟。”


    “是你眼熟。”


    她走到门口。


    走廊的声控灯还亮着。


    她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收回来,回过身。


    “对了。”


    “以前也有人这么敲。”


    温良站起来了。


    “谁。”


    金秀兰摆了摆手。


    “不记得了。”


    她说完就走了。


    搪瓷缸子在她手里晃着,热气一路飘。


    走到楼梯口,声控灯灭了。


    过了两秒,灯又亮起来——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温良在桌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支红笔重新拿起来。


    笔尖朝下。


    咚。


    咚。


    咚。


    第三下轻。


    他自己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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