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胡叶巷37号
没有王骁从中作梗，皂班差役不敢偷懒。
众人合力之下，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完成了刑场清洗工作。
陆旭换了常服，然后马不停蹄地往城东赶去。
然而他还没走几步，就见一道身影朝他撞了过来。
那人脚步踉跄，重心前倾，明显是跑得太急收不住脚。
陆旭右脚微动，只需侧身半步，就能让对方从身侧滑过去。
但在认出来人是阿成之后，他便卸了脚下的劲，任由对方撞到了自己怀里。
就在两人相撞的瞬间，一张纸条被阿成塞到了陆旭怀里。
他动作极快，借着身体的遮挡，连巷口卖茶的老翁都没看见。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阿成一边点头哈腰地道歉，一边顺着人流走远了。
陆旭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关注他这边之后，不动声色地来到一条清冷巷口，从怀里取出了那张纸条。
纸条展开。
“一切顺利，赵氏正在筹集赎金，没有报官的迹象，暂定今晚亥时交钱。”
陆旭看过之后，双手一搓，将纸条搓成细粉。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王骁当了七年皂班班头，工食银虽然不多，但各种灰色收入加起来，一年至少一二百两的收入。
否则也不可能娶了三房小妾，还要觊觎他嫂子。
200两对他这种家庭来说，虽然肉疼，但远远达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而且他将赵斌放过去，已经展示了足够的诚意：他们只图财，不害命。
赵氏只要不傻，就绝不会选择报官。
陆旭不再多想，拍掉手里的纸粉，转身直奔城东。
在路过西街口包子摊的时候，陆旭顺手买了三个肉包子。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油乎乎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见他来了，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三个递过来。
“十文钱。”
陆旭掏钱的手顿了一下。
他记得前两天路过时，肉包子还是三文钱一个。
这就涨到三文三了？
他多看了摊主一眼，那妇人叹了口气：“面粉涨了，肉也涨了，不涨不行啊。”
陆旭没说什么，数了十文钱给她。
包子的热气透过油纸，暖烘烘地贴着他的掌心。
他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却只有小小一团，比前几天明显缩了水。
他三两口吃完一个，把剩下两个揣进怀里，继续赶路。
世道越来越不好过了。
不多时，陆旭抵达城东胡叶巷。
刚走进巷口，他就忍不住皱起了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腐臭味。
那味道像是烂菜叶、脏水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搅在一起，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天。
街道上到处都堆着生活垃圾，黑色的脏水在水沟里流淌，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这里的房屋都是由茅草跟木板搭建而成，小而密集，东歪西斜地挤在一起，像是随时都会塌。
陆旭一路走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有些屋舍连门牌号都看不清，歪歪斜斜地挂在门上，排号的顺序也有不少是错乱的。
陆旭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找到37号。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半大的孩子跟老人，都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
好像生怕陆旭会抢他们东西似的。
陆旭找他们问路，对方也爱答不理的，甚至隐隐露出了一丝敌意。
他只能自己找。
来回在胡叶巷走了三遍，费了好大的劲，陆旭才从一块石板下，找到了一块已经被雨水侵蚀得模糊了字迹的37号门牌。
抬头一看，是一座宽度只有一米多的窄小木屋，夹在两座稍大的棚屋之间，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除了一扇烂到发黑的木门之外，只有一扇窗户。
就是这了！
陆旭精神一振，抬手敲响了那扇腐朽不堪的木门。
在敲响木门的瞬间，陆旭耳朵动了一下，清晰听见了屋里的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开，原本紧闭的窗户却被微微掀开了一些弧度，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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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旭清晰地看见，那双大眼睛里原本惊喜期待的眼神，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立刻就跟之前遇到的那些孩子一样，充满了警惕。
紧接着窗户再次闭合，此后再没有了动静。
陆旭皱了皱眉，出声道：“小妹妹，哥哥不是坏人。”
没有回应。
陆旭目光一闪，再次开口：“哥哥的老爹，以前来这里给你送过吃的，你还记得他吗？”
此话一出，屋里立刻响起了“噔噔噔”跑动声。
窗户再次被打开，这次掀开的弧度明显大了一些，露出小女孩半张脏兮兮的脸。
她认真地打量着陆旭的样貌，眼里的警惕与怀疑慢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喜。
“你真是陆伯伯的儿子吗？”她脆生生开口问道。
陆旭笑着点了点头。
“可是，为什么你没有给我带吃的？”她又问，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陆旭嘴角扯了扯，心中越发好奇老爹跟这小女孩之间的关系了。
“哥哥这次来得急，忘记买了，你先让哥哥进去好不好？”
陆旭循循善诱。
小女孩认真考虑了会儿。
“好吧！”
紧接着又是一阵“噔噔噔”的声音。
门开了。
然而，就在陆旭准备进去的时候，脑后忽然吹来一阵冷风，还带着刀刃破空的锐响。
是偷袭！
若是换作昨天的陆旭，这一刀他未必能完全避开。
但踏云步大成之后，他的身体已经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
陆旭猛地侧过身去，腰身一拧，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偏的叶子，那道雪白刀光贴着他的鼻尖落下，几乎削掉了他额前的碎发。
刀锋劈空，斩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他目光一寒，右手闪电般弹出，一把抓向那只握刀的手。
五指扣住对方腕关节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对方手腕的挣扎。
力气不小，带着狠劲，想要把手腕从他掌心里硬抽出去。
陆旭却没有给她机会。
他用力一捏，指节收紧，像是铁钳合拢。
对方闷哼一声，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他顺势一甩，长刀便脱手而出，“当啷”一声坠地。
两声惊呼响起。
一声在屋里，小女孩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小手捂住了嘴。
一声在耳边。
陆旭皱着眉头看向偷袭之人。
是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有着一头被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垂至肩膀。
衣着破烂，骨瘦如柴，脸上、锁骨有多处淤青伤口，尤其是左边眼眶处，乌青着一大片。
眼神中杀气十足。
但现在……其中有一部分，被震惊的情绪所取代了，嘴唇微张着。
显然，她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失手。
“那秋姐姐，他是陆伯伯的儿子！”
小女孩从屋里跑了出来，拽住那秋的衣角，仰着头着急地解释。
那秋皱了皱眉，狠狠瞪了小女孩一眼。
“姐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
“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小女孩低下头，一脸委屈地捏起了衣角。
“可是……他身上的味道，跟陆伯伯一样啊！”
“长得也很像。”她小声地又补了一句。
听到这话，那秋才抬头认真看了陆旭几眼，眼神变得不确定起来。
好像确实……有几分相像……
“你真是陆伯伯的儿子？”她的语气还是带着戒备，但杀气已经淡了几分。
陆旭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松开了那秋，淡淡说道。
“如假包换。”
那秋眼里的戒备并没有消失。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陆旭沉默了一瞬。
“他死了。”
空气突然安静。
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同时呆住。
陆旭扯了扯嘴角，抬步进屋。
“进屋！我有话要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