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名身穿飞鱼服、手持包铁廷杖的大内御前侍卫簇拥着魏公公走下汉白玉御阶,按着腰刀排开阵势。
原本瘫坐在金条堆里六神无主的内阁首辅王晋,一瞧见魏公公手里的明黄圣旨,灰败的老眼里立马重新燃起了救命的光亮。
魏公公扫了一眼地上亮晃晃的金条,眉头皱了皱,却并没有斥责王晋,而是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陆渊,把圣旨晃了晃。
“万岁爷刚才在御书房听见动静了。万岁爷口谕:王首辅乃是辅佐三朝的柱石元老,纵有几分家财账目不清,也当交由宗人府与三法司闭门会审,体面处置。陆镇抚使,让你的兵把地上的金子收进内库,赶紧散了吧,别在这午门外头伤了朝廷的体面!”
王晋趁势借坡下驴,从地上爬起来捶胸顿足地号哭:“陛下圣明啊!老臣家徒四壁,这口棺材里的金条定是陆渊这奸贼连夜买通那哑巴铁匠伪造私印塞进去的!”
唯有跪在最前排的新科状元御史张清,双手死死捧着那根刻着“兰考河工抚恤改铸”的金条,眼角淌着血泪,悲愤欲绝地站起身拦在魏公公面前!
“魏公公!这金条上面明明刻着宝源局老工匠的暗记,人证物证俱在!去年兰考黄河决堤,十万百姓易子而食,臣的亲生父母就是因为等不到朝廷的赈灾粮活活饿死在大堤上的!王晋吞没五十万两救命官银、毒杀八名工匠,如此国贼若还能体面回宫免死,大乾朝的王法何在?天下寒门学子的公道何在?”
王晋被自己刚笼络的门生当众揭穿老底,老脸涨成紫黑色,冲着魏公公使了个阴狠的眼色。
魏公公冷哼一声,手里的拂尘往下一甩,尖着嗓子冲大内侍卫厉喝。
“放肆!哪里来的黄口狂生,敢在午门御道前咆哮抗旨、以下犯上污蔑当朝首辅!大内侍卫何在?给咱家拿包铁廷杖来,把这狂生张清当场杖毙在午门石板上,教教都察院的言官什么叫规矩!”
四名身材魁梧的大内侍卫狞笑着跨步上前,两人一把按住文弱书生张清的肩膀将他压趴在金条堆上,另外两人高高抡起碗口粗、裹着生铁皮的百斤廷杖,咔嚓一棍重重砸在张清的右小腿上!
小腿骨当场折断,张清痛哼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手里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根兰考金条,仰头嘶喊:“便是打死微臣,微臣今日也要参倒王晋这喝民血的国贼!!”
“嘴还挺横!往脑袋上打,直接敲碎他的天灵盖!”
魏公公满脸戾气地甩动拂尘挥手,两名大内侍卫双手握紧包铁廷杖,带着呼啸恶风,对准张清的后脑勺狠命砸落!
就在那根足可砸碎顽石的包铁廷杖距离张清后脑不足半尺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横插而入,陆渊伸出缠着白绸的左手,五指结实箍般凌空一把架住了重重砸落的包铁廷杖!
砰的一声巨响,百斤巨力震得陆渊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一道细缝,但那根廷杖却在张清头顶三寸处纹丝不动!
陆渊右手抓住杖尾用力一夺一震,咔嚓一声将碗口粗的包铁木杖生生折断成两截,顺势抬起两脚,砰砰两声将那四名行凶的大内侍卫踹飞出去三丈多远,重重砸在魏公公脚底下!
陆渊弯下腰,一把将断了腿的寒门状元张清拉起来护在自己身后,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半瓶北境金疮药塞进他手里,转头让小铁匠石头和赵武扶住他。
“满朝一百二十个穿官袍的读书人,就你张清一个长了脊梁骨!把药敷上,有本官站在这午门外头,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动你一根汗毛!”
张清靠在赵武肩头,看着身前替自己挡下杀身廷杖的北境世子,激动得热泪横流,对着陆渊深深一揖:“陆大人大义,张清此生结草衔环,必报今日救命大恩!”
魏公公见陆渊当众打伤大内侍卫救人,气得跳脚尖叫:“反了!陆渊你敢抗旨殴打御前侍卫!王首辅的贪腐案自有宗人府会审,你算什么东西敢管?”
“三法司和宗人府会审?要是今天这桩案子,连三法司和宗人府都审不起呢?”
陆渊不紧不慢地弯下腰,从马车踏板上拎起一只沾着新鲜黑泥的红木小匣子,啪的一声拍在破碎的棺材板上。
“王首辅,昨晚小铁匠石头带赵武去你西山十里堡暗庄的时候,除了把地窖里的寿棺抬出来,还指出了你每天半夜独自去烧香的后院老槐树。赵武顺手把老槐树根底下三尺深的地方挖开了,起出了这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红木匣子。”
王晋看清那只红木小匣,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原本涨红的老脸刷的一下惨白如纸,发疯似地扑上来尖叫:“不!那不是老夫的东西!快把匣子毁了!!”
陆渊抬起一脚将王晋踹翻在台阶下,咔哒一声掀开匣盖,用两根手指从里头夹出一件薄如蝉翼、绣着金凤穿牡丹的桃红色云锦肚兜,迎着朝阳抖了开来!
“江南织造局每年只进贡后宫三件的桃红蹙金凤穿牡丹肚兜,右下角还绣着长春宫的宫徽暗记!王首辅,你一个六十几岁的外朝首辅大臣,在城外私宅的老槐树底下藏着当朝柳贵妃的贴身肚兜,这是打算拿来替贵妃娘娘祈福,还是拿来夜里闻香解闷啊?”
哗——!
这一句话犹如九天惊雷劈进油锅,午门内外的一百多名御史和四十名大内侍卫全部吓傻了眼!
魏公公手里的明黄圣旨啪嗒掉在地上,扯破嗓子尖叫:“疯了!大内侍卫快把陆渊格杀勿论!”
赵武怒吼一声,率领身后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巡城营与北镇抚司老兵冲上前,五百把雪亮钢刀与强弩齐刷刷举起,将那四十名大内侍卫死死反包围在核心!
“这二十四封情书里头,还详细写了王首辅是怎么趁着万岁爷在乾清宫批阅奏章的时候,换上太监衣服溜进长春宫暖阁的。”
陆渊抖了抖手里的信纸,视线掠过面色铁青的魏公公。
“魏公公执掌司礼监和东厂番子,这么大一个活人隔三差五往贵妃娘娘被窝里钻,魏公公刚才拿铁杖打张御史的时候挺威风,怎么抓奸夫的时候就瞎了眼呢?”
陆渊从匣子底层抽出一叠泛黄的薛涛笺信纸,蹲下身拍在王晋脸上,高声念道:“元和四年七月初七,柳氏于大慈寺后院松涛阁替王郎诞下一子,左脚底有朱砂痣一枚,寄养于扬州王氏旁支名下……末尾盖着王晋私印与柳贵妃朱砂手印!王首辅,给皇帝戴绿帽子还生了个野种,你这三朝元老当得真是鞠躬尽瘁啊!”
王晋听见“松涛阁诞下一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口紫黑逆血狂喷出三尺远,两眼一翻彻底昏死在金条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