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井口
浣衣局废井口的光,是月光。
朱净率先攀上井壁湿滑的苔砖,手刚搭上井沿,便触到一滩粘腻的血。
他心中一沉,探身望去。
井外荒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全是浣衣局的粗使宫女和太监,脖颈皆被利刃切开,血汇成数道小溪,流入井边的沟渠。
沟渠尽头,立着七道黑影。
他们身着灰白祭袍,头戴无面青铜面具,手中各持一件奇形法器:骨铃、兽皮鼓、长骨鞭、兽骨盏、粗绳、串珠、还有一把用兽骨磨成的刀。
影月七使。
为首者举起骨铃,轻轻一摇。
“叮!”
铃声刺耳,棠宁脑中剧痛,感觉有万千根针在扎。她闷哼一声,手中玉佩裂纹又扩一分,黑气已渗出玉表。
朱净拔剑,将她护在身后。剑刚出鞘,七使中的第二人便敲响了兽皮鼓。
“咚!”
鼓声重锤砸在胸口,朱净喉头腥甜,倒退半步。他眉心的冰蓝月痕浓成深蓝,皮肤下血管暴起,有力量在躁动。
“他们在催动印记!”棠宁嘶声道,自己也跪倒在地,玉佩几乎握不住。
第三使甩出长骨鞭,长鞭卷向朱净脖颈。朱净挥剑挡住,剑鞭相击,爆出一串火星。那鞭子上附着的,是地宫祭坛的煞气!
第四使端起兽骨盏,盏中盛满井边的血。他含了一口,喷向空中。
血雾弥散,所过之处,地面浮现出巨大的黑色阵法纹路。纹路从七使脚下蔓延,很快覆盖整个荒院,最后汇聚在废井口。
井口的月光,被阵法染成了暗红色。
第五使抛出粗绳,绳索缠向棠宁脚踝。她翻身滚躲,粗绳如影随形。眼看要被缠住,她狠心将裂开的玉佩按向粗绳。
“滋啦!”
青光与黑气对撞,粗绳寸寸断裂,但玉佩也彻底崩碎!半数玉片刺入她掌心,鲜血淋漓。
便在此时,朱净腰间“宁”字玉佩,溢出清光融入棠宁掌心碎玉之中。他的玉佩瞬间光华黯淡,灵韵尽数隐去。
下一瞬,棠宁脑中涌入零碎画面:
是皇后初入宫闱之时,于观星台上,玄尘子叹息:“娘娘命格带煞,强求子嗣,必遭反噬。”
是皇后偷入司灵监禁库,找到那卷《血祭转命术》,手在发抖。
是皇后亲手将尚在襁褓的嫡子闷死,以婴孩心头血浇灌黑色玉原石,石中浮现出类似灵犀玉的纹路。
“原来是皇后。”棠宁掌心血滴在地上,阵法纹路扭曲,“你炼的不是傀兵,是“伪灵犀”你想用邪玉,替代真玉,掌控龙脉!”
第六使手中的珠串亮起,照向棠宁。
一个混合了诸多声音的杂响,直接在她脑海响起:
「既知真相,便该明白,你逃不掉」
第七使举起兽骨刀,刀尖对准自己心口,刺入。
没有流血。
刀身没入心脏,整个阵法红光大盛!
七使同时跪下,开始用非人的语言吟唱。
荒院地面开始震动,废井深处传来锁链拖曳的巨响。
有什么邪祟,要被召出来了。
朱净强忍印记反噬,一剑斩向为首的骨铃使。剑锋离对方头颅三寸,被一股屏障弹开。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崩裂,剑脱手飞出。
“没用的……”棠宁撑起身,满手是血,“阵法已成,他们现在是阵眼的一脉,外力难伤,除非……”
她看向地上碎裂的玉佩。
灵犀玉虽碎,但玉中灵力尚未散尽。若以宿主心血为引,或许能……
“绝不可为。”朱净看出她的念头,厉声喝止,“玉碎人亡,这是玄尘子说过的禁术!”
“那便只能葬身于此不成?”棠宁惨笑,看向井口。那里已伸出半截漆黑的,覆盖鳞片的巨爪,“你以为皇后会让我们活着离开?”
巨爪扒住井沿,碎石纷落。第二只爪子探出,接着是轮廓怪异的头颅。
那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第七使的吟唱达到顶峰,他拔出兽骨刀,刀尖带出一团暗色光团。光团悬在空中,开始膨胀变形,最后化作一枚黑色跳动的“玉核”。
玉核散发出的气息,与灵犀玉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污秽暴戾。
“伪灵犀真的成了。”棠宁喃喃。
黑色玉核飞向井中怪物的额头,眼看就要嵌入。
千钧一发之际,荒院高墙外突然射来三支火箭,精准钉在七使脚下的阵法纹路上!
火焰沿着纹路疯狂蔓延,顷刻间便烧毁三分之一的阵法。七使吟唱混乱,阵法红光一暗。
朱净眉峰一蹙,寒眸看向墙头。
墙头跃下一道娇小身影,手中连弩疾射,箭箭射向七使手中法器。是风十七,但她本该在皇庄牵制西厂精锐!
“王爷快走!”风十七嘶喊,“皇庄是圈套!冯安主力根本没去,他们真正的目标是……”
一支骨箭从暗处射来,贯穿她肩胛。风十七闷哼坠地。
墙外传来密集脚步声,冯安的声音遥遥传来:
“关门——落闸——”
荒院四周的高墙落下铁闸,将院子封死。
废井中开始涌出漆黑的水,水中漂浮着大片苍白肿胀的尸体。
水涨得极快,转眼已没过脚踝。
“他要淹死我们,连同那怪物一起!”棠宁失声。
井中怪物已被阵法中断激怒,它挣出半身,仰头发出咆哮。声波震荡,院中所有人耳鼻溢血。
黑色玉核失去牵引,悬在空中疯狂颤动,表面开始裂开。
皇后想炼伪灵犀控制怪物,但阵法被破,玉核不稳,怪物要失控了!
朱净抹去唇边血,看向棠宁:“玉核与灵犀玉同源相斥,用你掌心玉碎片,刺它!”
棠宁低头,看着嵌在血肉中的青色玉片。
她咬牙抠出最大的一片,冲向悬空的黑色玉核。
怪物挥爪扫来,她矮身滚过,玉片扎进玉核裂缝。
“吼!!!”
怪物和玉核同时发出惨叫。
玉核飞快旋转,黑气与青光对撞,爆出刺目的光爆。棠宁被气浪掀飞,摔在铁闸上,呕出一口黑血。
玉核“咔嚓”一声,碎成数块。
怪物失去控制,开始不分敌我攻击。一爪拍碎了两名祭使,长尾扫塌了半边院墙。
冯安在外大吼:“放箭!杀了那畜生!”
箭雨倾泻而下,大部分钉在怪物鳞甲上,也有几支射向院中的棠宁和朱净。
朱净扑过去,用身体护住棠宁。一支箭穿透他肩胛,箭头从胸前透出。
“王爷!”
“无碍。”他咳着血,却笑了,“你看,铁闸。”
棠宁抬头。
怪物发狂时撞塌的院墙处,铁闸扭曲变形,露出一道狭窄缝隙。
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快走!”朱净推开她,染血的手按住胸前箭伤处,脸色白得透明。
“一起走!”棠宁红着眼扑回去,被他牢牢抵住肩。
“我伤重,走不动了。”他气息微弱,每说一字都咳着血,“风十七在那边,带他走。”
“不!我绝不走!”
“听话!”朱净眼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厉色,胸口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滴,“宁儿,皇后与朱珩勾结,炼伪灵犀谋大位!我断后撑一时,破局唯有你!你若死在这,他们便无人可牵制!届时天下必大乱,快走!”
棠宁泪如雨下。
她最后看他一眼,那一眼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魂魄。她拽起昏迷的风十七,用尽最后力气,冲向那道缝隙。
怪物正与箭雨和祭使缠斗,无人注意角落。
她挤过缝隙,回头。
看见朱净拄剑站起,面对汹涌而来的黑水和发狂的怪物,背影挺拔如松。
看见冯安在闸外冷笑,抬手示意弓箭手瞄准。
看见怪物一口咬向朱净——
“不——!!!”
棠宁撕心尖叫,声音破得发颤,整个人扑在铁闸上。
但预想中的血腥没有发生。
怪物在咬中朱净的前一瞬,突然僵住。它额头上,那些来自黑色玉核的碎片,正被朱净眉心的月痕一点点吸入。
月痕从深蓝转为漆黑,又从漆黑渗出金光。
朱净缓缓抬头,眼中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某种非人的清明。
他开口,声音重若千钧:“原来,这便是祭品的真相。以身为容器,纳邪玉入体。皇后,你汲汲营营所求的,不过是这个?”
他握住胸前透出的箭杆,拔出。血喷涌而出,悬浮在空中,化作漫天血珠。
每一颗血珠里,都映出一张模糊的轮廓。
是那些被炼成傀兵,献祭的亡魂。
怪物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轰然崩塌,化为满地黑水。
冯安脸色大变:“北平王在吸纳地脉煞气,快!放毒雾!绝不能让他成。”
话音戛然而止。
一支箭从背后射穿了冯安的喉咙。
射箭之人,站在高处的屋檐上,一身黑衣。
月光照亮那人的侧脸。
是应该远在北疆军中的。
镇北侯,朱净的舅舅,谢擎苍。
老侯爷收弓,对下方西厂番子们,吐出一个字:
“杀。”
屠杀开始。
铁闸缝隙外,棠宁扶着风十七,看着远处那个浑身浴血,眼中金黑交织的朱净,指尖发颤,浑身冰寒。
棠宁忽然想起地宫老妪最后的话:
“灵犀契本就是一场骗局,你们情意越深,力量愈盛,便愈是上好的祭物!”
倘若
倘若所谓的“灵犀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锻造一个能同时容纳灵犀玉与邪玉的“绝佳容器”呢?
倘若朱净此时的异变,才是皇后真正的目的呢?
她低头,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
那里,残留的玉碎片在微微发烫,与朱净眉心的月痕,隔着半个荒院,共鸣震动。